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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秋月
半盏秋月
已完结 罗群

46

易衡坐在对面,餐桌底下的长腿交叠,拿着本皮质菜单点餐。

盈月手心还有未消的汗意,索性撑着下巴,专注地打量他。

易衡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擡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盈月立刻低下头,借餐桌上的玫瑰挡住他的视线,欲盖弥彰地抿了口桌子上的果茶,假装在看窗外。

又同侍者说了几句日语,他便随手一握,合上菜单,也学着她刚刚那样,撑着下巴,认认真真看着她。“你要了什幺?”她没话找话,身体僵硬,眼神飘忽,快速瞟了他一眼,一开一合间像是蝴蝶扑扇翅膀。

“你吃就行了。”他放松了身体,纵使是学着她的动作也不显女气,反而有种懒洋洋的潇洒气质。

“噢。”她应了声,不自觉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易衡随意活动了几下手指,他皮肤偏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指尖有几分赭色。

他看着她,漂亮的左手理所当然地搭在桌子上,放在她的身前。

手心向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勾动,催促她。

盈月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右手搭上去,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时不时地把玩一下。

“昨晚没睡好。”他的语气淡淡的,盈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向她撒娇的气息。

“为什幺呢?”她不太熟练的配合他。

他扯了下唇角:“….你猜。”盈月忽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易衡,他居然还有这样稍显幼稚的一面,想来他们也才认识不到十天而已,可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昨天还吻过她的唇。

“不想猜。”盈月想起来这幺快就被他占了便宜,突然有些自暴自弃了起来。

“那我告诉你好了。”他茶色的眸子看着她,轻轻摇了摇牵着她的手:“因为我困扰了很久,为什幺对你的喜爱,来的这幺迅捷。”

只有他们的第三层楼中,午间阳光倾泻,音乐静静流淌,玫瑰掉下来一片花瓣,就连窗子下往来的人流都像是上天特意为此时所布置的盛大场景。

盈月一时失语,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身体前倾,视线与他相接:“或许…我也如此。”

闻言他挑起一边眉毛,冲她露出个得意的笑:“嗯,我知道。”

盈月羞恼,手不择物地抓住桌上落下的花瓣砸向他,轻飘飘的,落到他脖颈间的衣领上,倒像是调情。

易衡:“真是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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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月看着楼下的步行街,道路两旁的门市有很多半截围帘的小馆子,黑压压堆满了衣着风格多样的人,她推测这层楼是易衡包了场。

餐厅上菜速度很快,只消一会,各式精致小意的菜品便摆满了餐桌,易衡还要了瓶琥珀色透明的洋酒。

见她好奇,便将醒酒器中的倒给她半杯,让她尝试一下。

“这是比较温和的Remy   Martain   Special,你尝尝看。”

盈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果香和几分恰到好处的木香,拿起来轻轻探出粉红的舌尖舔了下,便立马缩回去了,竟然比那天喝的清酒辣得多,缩回去的舌尖卷了卷,品到一点缓慢的回甘,又小口地抿了下,甘冽得很,不知道他哪来的温和判断。

她发丝有些微卷,软软的贴在脸颊两侧,长而弯地睫毛垂着,像一只乖巧的狸猫。

易衡慢悠悠地帮她把牛排切好,将自己的餐盘换过去,果不其然看见她讶异的眼神。

盈月眼睛圆圆,有些吃惊,仿佛船上对她的吃相百般嫌弃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你……突然这样,我好不习惯。”她犹豫的看着盘子里还带血丝的煎牛肉,不太敢吃。

易衡正给她剥新西兰鳌虾,这种伺候人的活他居然上手很快,飞快喂了她半只,堵住她的嘴。

“那咱俩都习惯习惯。”他自嘲的擡了擡眉,修长的手指上都是些虾肉残渣,他感觉很不舒服,用手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闻言盈月抑制不住地有些得意洋洋,表现在脸上便是降不下来地唇角和弯弯的眉眼。

盈月这一餐吃的滚瓜溜圆,要不是易衡一会还有安排,她几乎想立刻回到小洋楼里躺着专心消化去了。

易衡驱车带她到了个比之前饭店更具规模的西式建筑,盈月看到挂着漂亮首饰的橱窗,知道这可能是个百货公司。

张张嘴想说什幺,便被易衡轻轻啄了下唇角,止住了话头,他知道她要推拒什幺。

盈月全程被他牵着,十指相扣,偶尔会挨到他冰冷的袖扣。

他兴致勃勃地帮她挑选衣裙,一件件让售货小姐带她去试穿。

盈月看着挑出来的清一色的样式,大概了解了他的偏好。

她不习惯别人帮她换衣,便把售货小姐挡在了门外,对方见她不开口说话只是比划,以为她是个哑女呢,眼神都由歆羡变得怜悯起来。

这是一套丝绸材质的长裙,外面还有张纯白的皮草披肩,盈月难免会想到一只活生生的狐狸被剥皮的场景,不愿意去动它,只慢吞吞的穿里面繁复的烟粉色长裙。

这条裙子尺码跟她相合,只是后面的铰链还没拉到顶,前胸就被绷得紧紧的,让她有些疼,盈月胳膊背到后面,怎幺都拉不上。百货公司室内温暖如春,她的额角都生出了汗意。

实在没办法,盈月只好提高声音,让易衡帮她叫售货小姐来帮她拉一下。

木质窄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售货小姐,盈月惊得瑟缩了下。

易衡却没看她,手指摸索到她的颈椎处,轻巧地拉了上去,干净利落,全程没到半分钟便出去了。

他走后盈月砰砰乱跳的心脏才慢慢缓和,不适地调整了下胸前地遮挡,慢吞吞的出了门。

正巧碰见售货小姐从远处推了个挂满他刚刚挑出地衣服地架子过来,跟他恭敬地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日语,盈月这才明白刚才他进来是售货小姐没在的缘故。

易衡三言两语说完便来到她身边,握着她的肩膀送她到巨大的雕花落地镜前,上面映出他们两个人地身影。

荷叶袖的烟粉色长裙布料轻薄,掐腰剪裁显得身形更为纤长,易衡在她身后,西裤笔直,身材挺拔,她有些顶脚的旧高跟和昂贵繁复的裙子、华美宏丽的大楼、身后的他,完全不搭调。

盈月有一瞬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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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裙、皮鞋、发饰甚至还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水晶手钏,易衡帮她带上,其他的战利品让过两天直接送到奈桑街的小洋楼,她晓得这是他在遵守约定,为了瞒住其他人。

回去的路上盈月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呢子外套,怔怔地看着窗外,纵使手腕上的链子硌的她有些疼,却还是找不到实感,如同悬浮在梦中似的。

易衡眼睛看着前方,开口同她讲话:“后天我们开学,白天的课程紧张,我每日晚上回来教你日语。”

盈月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到才出声应了下,心里挂念着回到小洋楼将房租交给他,虽然他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她计较起这些来有做作之嫌。

易衡余光留意着,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心里有些不高兴。

今天的餐厅是早早就定出去了的,最后是他托孙扬清帮的忙,用的是易代枢的人情。自己又陪着她逛了这幺久的商场,天知道在国内时易太太每次三请六叫让他陪同,他都是一口回绝的。

“你怎幺了?”

盈月也不知道自己怎幺了,只是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心压了石头似的,她略略算了下,想着可能是小日子快到了的缘故,便只对他道:“就是有点累,犯困了。”

易衡没回她,面无表情的驾驶,心里却忍不住胡思乱想。

从小到大头一次这样向人示好,她端的一副冷脸并不买账,又不同跟他说原因。他头一次尝到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滋味,心里生出几分不耐烦来。

车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盈月看出不对来,看向他冷若冰霜的侧脸,也不知道是哪惹到他了。

心下发闷,张了张口想说什幺,却被他一个急刹车带的险些撞上前面的玻璃复又撞上椅背,后背旧伤还未好,还咬到了舌尖,瞬间失语,疼的整个人抖了一下。

再看他,面色未变,等前面的行人走过又狠踩油门,甚至比刚才的速度还要快。

盈月攥紧侧边扶手,别过头,心里委屈,眼眶控制不住的发红,鼻头酸涩,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这个人忽冷忽热的,再也不想理他了。

易衡见她连看他都不愿,他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身体里生出一股子憋闷,深呼了口气,手中的方向盘要被捏碎。

两人都打定主意不再开口,沉默一路开回了沟宿町小洋楼,下车时易衡本想等她一起,却见她闷着头,没有分毫关注他的意愿,便长腿一迈,阔步越过她率先回到了屋内。

他的身影带着风从她身边掠过,盈月顿住脚步,看他消失在门后,眼里快要憋回去的泪意一下子倾泻而下,视野里场景斑驳,眼泪流到唇角,味道咸涩,不一会便风干在脸上,有种皲裂的痛感。

她曲起手指,深吸了口气,快速用袖口擦干,尽量用如常的表情回到屋内。

盈月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厌烦自己,这样肆无忌惮得同她发少爷脾气,好像在他那里,自己并不重要,开心了逗一逗,心情差了便是个出气筒。大概她的感受于他来说,全然未在考虑之中。

把灰色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慢吞吞地进了屋子,就见唐季礼几人已经回来了,大家都坐在沙发上聊天,热热闹闹的,易衡神色如常地同他们说笑。

唐季礼注意到了她,还是戴着那副绑着麻布的眼镜,眼里带着关心:“第二次当铺之行顺利吗?”

原来易衡是这幺解释同她出去的原因的。

盈月浅浅的笑了下:“这次比较顺利。”

谢绝了叶子瑜让她坐到身边的邀请,低着头同他们说了声有些累便回房了。

现在她只想回到被子里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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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月把自己舌尖咬破了个口子,刚刚同唐季礼讲话时就不由自主地大着舌头。

她把手腕上的链子摘了下来,锁扣太小,废了一番精力。

太阳夕照,霞光将那几朵木芙蓉晕出一篇浅淡的烟粉色。

盈月趴在床上,忽然又不想哭了,情绪的开关闭合,刚刚的委屈现在想来仿佛隔着一层纱,不太真切。

对待唐生态度冷淡,真是不应该,她默默地想着。

盈月甩了两下腿,两只高跟便七零八落的歪倒在地上,白嫩的脚丫前端泛着不正常的红,是这双不合脚的鞋生生挤出来的。

把脸颊枕在小臂上,眼睛半合,思维不由自主的发散。

之前学习的日文单词,含烟给她讲过的话本子,莱江花柳街前的大柳树,灵芝会不会挨打,铜珠是不是还在被那个老头包着……都在她混乱的脑海里有一席之地。

盈月想到自己换来的日元,如果能够支撑她两年的生活费,便足够买一张回莱江的船票,

只是她还不知道去哪找小秋,也不知道云姨还有没有再找她,想着王进安的下场,不禁缩了下肩膀。

杂七杂八想了许久,盈月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易衡。

情绪开关再也关不住涌上来的酸楚,她向来不爱哭,从小便知道,哭什幺都解决不了。

盈月用手背使劲的擦了两下,可怎幺都止不住。

她把两个人相处的过程都复盘了几回,也清楚易衡为什幺生她气,这一切都是说得通的,可是他的反应还是让她失望。

他们这样的关系,他为什幺不能宽容一些呢?

她手边还有他的那件灰呢外套,盈月泄愤地将它划拉到床头。

断断续续抽泣了会,等稍微平静一些后,盈月拿好屋子内的洗浴用品,准备去一楼的淋浴间冲个热水澡缓解心底的这股坏情绪。

铜质把手转动,木门转瞬开启,惊扰了倚靠在门框上的人影。

易衡停下吸烟的动作,直起身子,廊灯照亮半张脸,神色中隐约有几分无措。

谁都没说话,几缕细细的烟雾在他们之间弯弯绕绕地升腾。

盈月觉得自己过于不争气,可想要将他关在门外的手指分毫不动。

脸颊一凉,他带着凉意的食指曲着,慢吞吞的擦拭她未干地泪痕。

“我的错。”他低声道,呼吸间带着浓浓的烟草味。

他一句话就让她刚收拾好的心情破了功,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淌下来,眉毛撇成八字,嘴角向下,喉咙里生出压抑的哽咽。

易衡忙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哄拍她的后背,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吻干她湿漉漉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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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昏暗的楼道中,盈月被他哄着,反而越来越停不下来,打起了哭嗝。

易衡亲了两下她的发顶,哄小孩似的抱着她摇了摇。

他头一次面对这般情状,万般言语尽数折在她的眼泪里,什幺都说不出。

许久,盈月才慢慢平复,他的衬衫上尽是她的眼泪鼻涕。

“对不起。”摸了摸自己弄脏的位置,她带着鼻音道歉。

“那你洗干净还我。”他压根没看胸前地狼藉,握住她的肩膀推她回到室内,坐在床边,自己则是跟她面对面站着。

盈月软软地应了声,双手抱住他的窄腰,头靠在他的肚子上。

他看着底下毛茸茸地脑袋,手指松松握住她的后颈,缓慢摩挲。

“我在车上情绪低落是有缘故的。”她忽然开口。

易衡闻言,轻浅的发出个单音节,胸腔震动:“嗯?”

她擡起头,黑亮的眸子水润,眼眶鼻头还泛着红:“你不要再送我这些了好不好?”

“为什幺呢?”

“我不习惯这样。”盈月总是不由得把他们两个带入到许文酬和陆彩香的角色中,珍贵的珠宝首饰、漂亮的衣裙甚至午餐时他说带她看电影的约会计划,都像极了设定好的轨迹。过了起初的情浓时刻,她会不会也落得陆彩香一样的境地?

盈月不由得感到恐慌。

“不习惯,还是不喜欢?”他看到了矮脚斗柜上扔着的水晶手链。

“既不习惯也不喜欢。”这句话接的有些生硬,而且她也撒了谎,哪位这个年纪女孩子不喜欢靓丽的珠宝、华美的衣裙、旁人艳羡的目光呢?   可她不想让他们之间变得像是那种关系。

她更想要一个纯粹的、长久的爱。

“你是想要剥夺我给女友装扮的乐趣?”语气没有要生气的意味。

“我们在一起,可以探寻别的乐趣啊。”她埋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

鼻端都是他的味道,可能是在走廊里等了有些久,甘冽的的香水味变得似有若无。

易衡若有所思,手指按上她的后背:“还疼幺?”

盈月还有点疼,怕他担心便要摇了摇头。

闻言他的胸腔里发出两声愉悦的哼笑:“那好,我们来探寻别的乐趣。”

他稍稍退开,一手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上来。

盈月被迫仰着头,舌尖的伤口发疼,有些抗拒地推了推他。

易衡只得停下,在她的唇际游离,鼻腔呼出的全是热气。

“怎幺了?”暗哑的声音带着无奈,说话间还轻轻含了下她的上唇。

“你急刹车时,我咬到舌尖了。”她控诉道。

易衡楞了一下,皱起眉头:“我看看。”

等着她张口。

忍着害羞,盈月轻轻吐出红艳艳地舌尖,盼望着他好好安慰自己。

只见他面无表情,眼神深了几许,视线在下方飘忽得打转。

“うそ!”

他突然泄气,咒骂一声,转身把自己摔在床上,小臂盖住眼睛。

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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