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盈月自己在餐厅吃的午饭,她故意在佣人敲门询问后拖延了许久,听着动静,确定易衡吃完上了楼才出去。
她非常确定,上午摔倒之前,易衡是要吻她。
盈月飞速吃完两碗米饭,逃似的回了房间,生怕同他碰面。
她永远也做不到像他一样云淡风轻,无论是在船上毫不留情的讥讽还是刚刚专注亲吻的姿态,她弄不懂他,找不到缘由也找不到方向。
这让盈月感到失控,她拿不准易衡到底什幺意思。
他是在吓唬她?还是临时起意?又或者确实有点喜欢她?
正在盈月翻来覆去之时,传来几下敲门声。
她从床上坐起身,趿拉着棉质拖鞋,随意地边打开门边出声:“有什幺事吗?”
站在门外的却是易衡,并非她以为的佣人。
盈月下意识要把门再关上,却让他一只手肘挡住。
“闹什幺?”他好像在数落一个行事没有章法的学生。
盈月被他这问句一哽,突如其来的怒气冲上天灵盖,学着云姨的架势,叉着腰仰着头瞪他。
“当然是要防止你又要兽性大发想对我行不轨之事!”
易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反驳她,反倒是顺着她说下去:“嗯哼,那防止了吗?”
他半侧着身,把住门框修长的手指还在其上点了点。
盈月心里更乱了。
“给你五分钟收拾,之后我们出发。”他见她长久地沉默,便收敛了表情。
盈月:“出发?你要带我去哪?”
易衡:“杀人灭口。”惯用的轻飘飘的语气。
见她脸色不对才补充:“带好你的首饰们。”
盈月呼出一口气,原来是带她去当铺啊,这人真是。
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心情也平静却了许多。
算了,管他怎幺想呢。
盈月翻到皮箱里一件漂亮的洋装,犹豫了下便放了回去。
庄红薇现在讨厌她,若是再穿着她送的衣服,恐怕会更招人膈应。
又穿回了逃亡时那件旧棉裙,布料相接处有隐约的暗黄,边缘处被洗的发白,她飞快地编了两个辫子,再擡头看镜子有种恍惚之感。
她明明才不当丫鬟第三年,可这当初的样子怎幺就成了陌生的那个呢。
磨磨蹭蹭误了些时间,易衡倒没趁机挖苦她,只是多看了几眼她这个打扮。
38
屋子里烧着壁炉,阳光自大片南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一出房门,便知这冬日暖阳是屋内的错觉。
盈月的棉布裙子在几天前还能挡住三分分萧瑟的秋风,可如今纵使天气晴朗,也觉得透骨凉。
没有司机,她见易衡手指勾着钥匙串,推测是他来驾驶。
当日接他们的两辆小轿车只剩一辆停泊在草坪上,漆黑锃亮,包着银边,这幺仔细打量着,盈月眸子暗了暗。
他们自幼习以为常的物件,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恐怕是此生难享。
若不是被带过来,她或许还在园子里任人挑捡。
盈月悄悄拍了拍脸,让自己不要再纠结以前,现下早点学好语言才是要紧。
她同易衡刚坐上车,正碰上庄红薇三人回来。
司机在后面提着大小购物袋,庄红薇已经是一身新的衣服了,白色的缎料在日光下泛着光。
“你们要出门?”问话的是叶子瑜,她同庄红薇手拉着手,身量也相似,看上去像对亲姐妹。
易衡见到她们,长腿一迈就下了车,几人随口交谈。
盈月拿不准他是什幺意思,也打开车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一擡头就对上庄红薇投往这边的视线。
她穿着昂贵的裙子,头上的发带都镶着熠熠闪耀的钻石,抿着唇,好像有话要对她说似的。
盈月见状下了车,思忖着她似乎不是要来给她难堪,心下稍定。
她扎着麻花辫,棉裙单薄,碎头发被照的透黄,白生生的脸上尽是平和。
庄红薇突然不知道要怎幺开口。
“盈月!你编辫子也漂亮的很呢!”叶子瑜主动跟她开口。
“我觉得也是,红薇你觉得呢?”姚幼雯暗自用手肘推了推她。
“漂亮。”庄红薇低低出声。
“谢谢。”盈月站的不太近,微微笑了下对着她们道谢。
几人客客气气,庄红薇突然很失落,明明昨天还泡在同一个池子里玩闹。
她生出一小股勇气来,按下自己的骄傲、嫉妒与心虚,前走几步拉住盈月的一只手。
“我向你道歉。”
盈月猝不及防跟她拉近距离,下意识缩了一下,闻言更是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
“盈月,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坏情绪迁怒你,对不起。”
“你能...原谅我吗?”
盈月能感觉她不安地动了动拉着自己的手,甚至还有微微汗意。
“我..不介意的。”盈月反握住她道。
这件事得到解决,几个女孩都很开心,又开始让盈月去穿外套,担心她感冒。
易衡等的不耐烦,将副驾驶上的大衣盖在盈月肩头,就拉她进了车子。
车子启动后盈月还扒着窗户回头看院子里的女孩们,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是傻了吗?”易衡握着方向盘,余光全用来注意她了。
她坐在副驾驶,被他的大衣包裹着露出个脑袋,瘦瘦小小的一只,眼睛提溜提溜地转,打量前排的内饰,俏生生的整张脸都透着乖巧。
他的神色不觉间也变得柔和起来。
39
不知易衡怎幺清楚的路线,顺畅地七拐八拐,插入一条车流众多的商业街中。
易衡见她被异国风貌吸引,眼巴巴地盯着窗外,放缓了车速。
一眼望去,窄窄的街道上,穿着日式传统服饰的女子和戴礼帽的男子,身着制式校服提皮包的青春学生,皮毛蓬松的黄色大型犬都在其中穿梭。
或简洁或繁复的招牌,高低错落拥挤又别致的楼房,门面上各种形式的日本语字体。
盈月好像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慢慢地行驶了一阵,车稳稳的停在了一个盈月不认识的招牌前。
盈月小心地拉着身上的大衣随易衡下车,站立起来,衣摆便将将垂到脚背上。
跟着他进了狭窄的木门,柜台前的伙计奇怪的视线探过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太不庄重了,红着脸将衣服收起来叠搭在臂弯里。
这里的当铺同盈月想象的不太一样,莱江的当铺她去过几次,都是高高的柜子之上开了个细细小小的窗口,其余三面都是锁起来的铁栏杆。
这里灯光明亮,各式珍惜摆件首饰封在玻璃柜内,让人目不暇接。
盈月在陌生环境中有些怕生,亦步亦趋跟着易衡,听他用日语同穿着和服的伙计交谈。
他的发音非常自然,纵使盈月的日本语课程还没入门,也能听得出来语音语调下透出的游刃有余。
盈月一手搭着衣服,一手抱着布包,呆呆看着他的后脑勺,生出好多学好日语的动力来。
谈话持续了许久,期间伙计还时不时地往她这边张望,带着了然的表情。
就在盈月有些着急时,易衡忽然侧过身让她上前。
“你给他吧。”
他的外套在她臂弯里,只穿了件白衬衫,衣摆扎进皮带里,显出劲瘦的腰身。
盈月莫名想起来园子里的女人们讨论过得“公狗腰”。
盈月脸颊发烫,不知自己最近是怎幺了,干嘛总是在打量他,想些有的没的。
盈月在柜台上将层层叠叠的布包打开,露出来新旧不一的金饰来。
伙计带上手套那些放大镜一个一个慢慢看,期间挑出来几只,盈月心里紧张又不会日语,只能央易衡去问,才晓得那几只是铜镀金,不值什幺钱,盈月暗骂云姨抠唆,连梳拢礼用的首饰都要弄虚作假。
仔细甄别后伙计又慢条斯理地分门别类,收到盒子里后,从后室拿出来几摞纸币。
盈月不清楚日本物价,几摞纸币被装在纸袋中递给她,接到时还有些踌躇。
看易衡朝她点了头才安下心来。
对面的伙计不知道是什幺意思,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游移,仿佛有什幺深意似的。
盈月脸颊蓦地烫起来,习惯性的咬了咬唇,趁着易衡没注意,瞪了他一眼。
到了车上易衡没急着发动车子,懒懒散散地靠在背椅上,半侧着头跟她科普。
店家称了金量,除开镀金的四只,一共二十三克重,换给她九百零三十五円,依照日本现在的物价,她可以安安稳稳再次生活两年。
盈月微微张着嘴,怎幺也没想到这些首饰能换这幺多钱,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些奇怪,犹豫着跟易衡提了提,就被他用一句“日本金价贵”搪塞了过去。
两人乘车回家,日头西移,阳光从侧面照了进来,易衡发丝微黄,漂亮的脸上也带了暖色容光,盈月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来来回回,见他挑起眉回望过来才又缩回去,收敛一阵。
“我还得给你房租呢。”她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不自觉的没话找话说。
易衡目视前方,闻言从鼻子里哼哼两声道:“你还知道呢。”
还是一贯的讥讽语气,可这次,盈月却忍不住勾起嘴角来。
40
回到沟宿町桑奈街的小洋楼时,正碰到邻居小田夫人。
小田夫人五十多岁,发丝花白,穿着浅色和服,披着厚实的披肩,脸上带着日本人惯有的虚虚的笑,盈月推测这可能是一中社交礼仪。
小田夫人身后的院子里种了棵高大的乔木,树冠伸出院落,其上红黄的叶子似坠非坠。
居所有着和它的主人相似的祥静气质。
易衡将车泊在路边,让盈月来打招呼。
盈月被推到前面,硬着头皮用自己之前学的问候语打招呼,一句话讲的坑坑巴巴,结束前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小田夫人倒是不在意的样子,亲切的看着她点头,又生动地吐出一大串她不懂的词句。
好在易衡没再让她开口,自己接了话,交谈起来。
期间下巴朝盈月擡了擡,小田夫人便生出了同伙计相似的笑意。
盈月像个傻瓜似的站在一旁,只恨自己日语学的太慢。
交谈没有太久,末尾易衡又让盈月和小田夫人道别。
这句话盈月学的最拿手,语句流畅,身板都挺直不少。
小岛夫人也赞许地向她轻轻地鼓掌,随后便拄着木质的手杖回了家。
一阵冷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婆娑作响,寒气袭人,盈月不禁裹紧了他的厚外套。
再看他,只着了件衬衫,好像感觉不到冷似的。
“我们走吧?”担心他受凉,盈月擡起头看着他道。
易衡视线越过她的眼睛,在头顶停留。
修长的手指擡向她的额头,
盈月下意识要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把住肩膀。
“别动。”
几秒动作间,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
两人离得很近,大衣的领子挨到他的衬衫,盈月的鼻头与他的胸膛只有一线之隔,整个人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的黑色皮鞋和她的乳白高跟踩在同一片枯叶上。
淡橙色的光照在白色的矮墙之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一高一矮,彼此相连,像西洋爱情电影的画报。
耳边,他清浅的呼吸同自己剧烈的心跳都无限放大。
肩膀上的手让她瑟缩,凭白地升起一股想要逃走的欲望。
“好了。”他两指捏着桔色落叶梗在她面前转了转,这是从她头上摘下来的。
盈月呆呆地看着,
原来日光足够灿烂,落叶也能闪闪发光。
肩膀上的手指动了动,却没移开,盈月看向易衡,身体僵硬,心如擂鼓。
他同样看向她,背着光,面容在暗处,看不清什幺表情。
枯叶落在地上,男人低头,手掌似怜惜地托住她的半张脸,迫使她擡起头,他微微弯腰,碎发落在她的额头,温热的唇压了上来。
盈月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柔软的唇瓣被轻轻吮弄,含住辗转。
托住她脸颊的手指渐渐抚向后脑,不满足于这样单纯的亲吻,趁她牙关松动之际,侵入了她的口腔,蛇一样游过每一个角落,更要得寸进尺地同她的纠缠。
肩膀上的手指不知什幺时候逡巡到了腰际,带着热度的胳膊将她紧紧锁住,同他身体相贴。
男人闭着眼睛,睫毛修长,挺直的鼻粱抵住她的脸颊,带着极为认真的神态。
本以为遥不可及的人,居然离她这幺近。
盈月脑子罢工,胸腔的呼吸越来越少,身子嵌在他的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双腿发软,摇摇欲坠。
易衡稍稍退出来,带出一丝莹亮的水线,爱怜地抵着盈月额头,鼻尖交叠,轻轻吐字。
“呼吸啊。”声音带着暗哑和不知名情绪。
说完又忍不住啄吻,便又不满足于啄吻,情绪来的热烈,盈月被他几步带着压到轿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