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晚上,易衡照例先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
他的五官分明,尤其是眉眼,是一种极有侵略性的漂亮。现在顶着一头湿发,睫毛上还有水珠,显得柔和了不少。
他胡乱的擦了擦头发,喝了口水。
“你去吧。”现在是秋天,邮轮上没有供暖,晚上气温低,就着他刚洗完澡的热气才不容易感冒。
盈月不了解他的心思,只是觉得现在进去有点难为情。
磨磨蹭蹭地拿着浴袍开门,里面雾气蒙蒙的,倒是很暖和。
盈月把衣裙褪下来,胸脯的硌的红痕现在泛着青,一碰就疼。
盈月按了几下,好像在开什幺开关似的。
园子其实是没有每日洗澡的习惯的,北方天气干燥,如果不是接客大家都是三两天搓一回。
但是看易衡每天清洗,盈月心里百般懒得动也不愿意在他心里留下个邋遢的印象。
好在船上的洗浴设施很好,淋浴让她感觉很新奇,她光脚踩在地砖上,全身都暖融融的。
盈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胸脯,总感觉它又大了几分,她感觉有点累得慌,总想驼背含胸。
在园子里时,云姨就是对她这对乳赞不绝口,认为她有培养的潜质。
盈月到现在也不清楚为何男人会迷恋女人的乳房,他们又不是幼儿需要从中摄入口粮。
七想八想间洗完了身上,盈月上了浴室里自带的香波,在身上打上了泡沫。
香波是橘子味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她有点脸红,自己这是跟易衡一个味道了。
心情又马上低落下来,正被人嫌弃呢怎幺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两个月之后分道扬镳就好了。
她的长发及腰,洗起来很麻烦,盈月不太习惯用淋浴洗头,她找不到正确的姿势,只能仰着头憋着气,上洗发水时还被泡面杀了眼睛,流了半天泪。
正当浑身上下全是泡泡之时,花洒像是大喘气似的突突了两下,就停了水。
盈月眼睛正睁不开,口鼻里还都是水,情急之下小声“啊”了声,便听到易衡快步过来敲门。
“你怎幺了?”
盈月紧闭着眼,顾不得他们俩之间的“冷战”,几乎是带着哭腔回他。
“停水了,我睁不开眼!”
“你裹上浴巾。”他冷静下来,不是滑倒之类的就没啥大事。
盈月手扶着墙,小心地摸索到栏杆,摸到浴巾围在身上。
“裹上了。”瓮声瓮气的。
易衡这才进来,没往她那看,避开满地湿滑的泡沫,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压吭哧两下,一样没水。
“你先出来。”他过来拉住她的手腕,让她有个支点。
盈月一手紧紧攥着浴巾,一手抓住易衡的睡衣袖口,慢吞吞地挪了出去,期间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易衡在旁边扶住她。
易衡把她安置在床边,自己到热水器处结了两杯温水。
“弯腰,给你洗眼睛。”他蹲在她跟前。
她满手洗发水,只能让他帮她。
盈月听话地往外坐了坐,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一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
易衡把手沾湿,一遍又一遍地把她眼周的泡沫清理掉。
易大少爷虽然近几年受唐季礼影响,少了膏粱子弟的做派,但伺候别人,这是头一遭。
陈盈月刚从浴室出来,鼻头都被蒸红了,白生生的脸上是毫无防备的神情,提溜圆的眼睛闭着,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红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点不安。
几乎是索吻的姿态了。
易衡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盈月感觉他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有点紧张,僵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手还得固定着浴巾,有点酸。
“好...好了吗?”她睫毛颤了颤,想睁开眼。
易衡几乎是没有思考,本能的蒙住她的眼睛。
盈月被他惊住了:“怎幺了?”
他能感觉她的眼睫慌忙乱动刮蹭自己掌心的痒意。
“化学物质刺伤眼睛后不能马上见光。”他语气冷漠地道。
盈月“奥”了一声,对高材生的说法深信不疑,又闭上眼睛,只是他掌心的热度让她有点不自在。
易衡呼出一口气,把手拿了下来,站起身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
“可以睁眼了,我去找人解决出水问题,你等会。”
他没再看她,匆匆出门。
盈月睁眼已经没怎幺疼了,生怕自己闭眼时间不够,见光伤眼,就眯着眼睛待着。
光裸着肩膀和有点冷,窝进自己的小床,余光看到衣架后面的自己昨天晾的内衣。
原来他洗澡前帮她拿出来了啊,盈月有点害羞,心情却好了很多。
易衡,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吧。
22
问过才知道是船上的供水系统出了故障,易衡把她带到船长休息室的浴室,他已经跟人家协商好先借用一下。
回去的时候盈月想跟他搭话,易衡没什幺兴致的样子,只冷漠地说明天就到岸了,让她赶紧睡觉。
夜里依旧是隐隐约约的海浪声相伴,盈月一夜好眠,没有做梦。
清早天还没亮,盈月起床小解,回来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才发现旁边的大床上没了易衡的身影。
盈月披上姚幼雯那件风衣,顺着走廊里的壁灯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才在三楼的甲板上找到他。
易衡只穿着他那身亚麻质地的条纹睡衣,倚靠在围栏折角处,长腿交叠,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拿着香烟,半长的头发没做造型,被海风吹到脑后,只有一缕落在他鼻梁眼窝间,他低着头指尖的红点偶尔擡起一下,不知道在想什幺,倒是没发现她。
盈月穿着一次性拖鞋,清早生冷的海风吹过,小腿以下冻得没什幺知觉。
正当她犹疑着要不要上前,易衡擡头看到了她。
盈月自己走了过去。
“刚刚五点钟。”他擡手看了下表,对她道。
“你怎幺不去睡觉?”所幸他先开了口,她能有勇气跟他交谈。
“睡醒了。”他又低头吸了口烟,转过头背对她吐出烟雾。
盈月还想再问,又觉得继续这种对话毫无意义。
两人沉默半晌,易衡将那半只未抽完的香烟随手扔进海里,红色的光点从他手中划了个不规则的曲线。
“小易先生多大?”“你来找我的?”
他们的声音一同响起,彼此都愣了下。
盈月学他双手交叉,握住冰凉的围栏,支撑住前倾的上身。
“嗯,看你不在。”她看着前面旷远的深蓝,先做出了回答。
“我是1906年生人。”他说了西洋的纪年法,好在小秋说过,盈月用自己的年纪推了下也能明白。
“你才比我大两岁。”她随口说了出来,侧过脸面对他。
她那头丰盈的长发有几束被海风吹到他的脸上。
易衡随意地摘在手里,没有松手的意思。
“嗯。”他倒没看她,目视前方。
“今天什幺时候能到岸呢?”她没话找话。
“说是晌午。”
“我两个月之内真的可以学会日语吗?到岸了你怎幺教我啊?”
她这话提醒了他,易衡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开始考校昨日给她留的背诵任务。
盈月就着迎面的风,阿一呜唉嗷卡ki酷开尻地说了一通,担心自己过会会肚子疼。
易衡给她纠正了几个读音,就要往回走。
可能真的是被吹傻了,盈月头脑发昏抓住了他的衣袖:“能不能多半月,再不让我接近你们?”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头是垂着,可手里依旧攥着他的衣袖。
易衡讶异地扬了扬眉毛:“什幺?”
“我的生辰...”她停顿了下,擡起眼看向他。
“我的生辰不想自己过。”她和他的目光相接,隐藏自己的怯意和自卑,只有她自己都不懂的情绪。
“啊..哈?”她见易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随手将眼前的碎发拨到后面,面庞的轮廓泛着光。
“自己过去吧你,想勾引我,别做梦了。”他慢条斯理地道。
盈月不由得松开了手,浑身僵硬,满脸通红,尴尬、羞怒交于一同,无所适从,整个人像是放在油锅里炸过一通,当即只想逃离此处。
可刚迈出步子便被身边的男人扳住肩膀。
他无视她的挣扎,轻巧把她推向围栏,侧头避开她乱飞的头发。
“来都来了,看完再走。”
前方的海平面浮光万丈,蓝色翻白的天际也被染上橙红的色泽,尽头像是有一团火,火的中心燃烧出明亮的色泽,正冉冉升起。
23
到了晌午用餐时间,从餐厅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远方尽头的岸边,便是晓得快到了。
易衡照例先吃完等她,盈月正在解决拿来的三只小蛋糕,嘴角都是奶油,脸颊鼓鼓囊囊的,肖似只松鼠。
上船之前盈月从未吃过西餐,顶多就是以前小秋给她买回来些硬面包,这种做工精致,口味绵软的甜点,第一次吃到的时候惊为天人,以至于每次来都要拿三只,就算压了肚子,没地方吃正餐也欲罢不能。
正享受着呢,忽然眼前一暗,盈月擡起头,看见易衡正带着笑意瞧着她,双指夹着软绢递到她面前。
他见她发懵,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她。
那软绢材质高级,有着低调的暗纹,角落还有一行英文钢印,如此昂贵的布料,盈月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用来擦嘴的。
易衡嫌她磨叽,稍稍倾身,粗鲁的将她整个嘴唇擦了一遍,又把软绢放到她桌前。
“记得洗了还给我。”一句话说的又急又快,靠回椅背,看起了旁边架子上的报纸。
报纸挡住了他的整个头,盈月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发红的手腕。
盈月现在没心思再管他什幺想法,脑子发昏,唇上还依稀有着刚才的触感,像是有火在烧一般,整个身子开始发烫,她赶紧低头用手背贴脸,想让温度降下来。
坐在远处的旅客倒是感到新奇,一眼望去,这对年轻的夫妇怎地还有这种青涩的神情。
午饭过后,两人一路无话,盈月跟在易衡后面,视线落到他手上,又想起来刚才那递过来软绢的两根手指,干净修长,袖口还有淡淡的香水味,符合他一贯的个人形象。
盈月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努力把绮思赶跑。
这样学识丰富、俊美、多金且年轻的男人,如果忽略他那张喜好喷射毒液的嘴的话,确实非常有吸引力,扔到云烟小筑会被莺莺燕燕争着抢着拉到房里,还是免费招待。
忽然额头一痛,竟然是撞到了易衡的背上。
盈月揉着额角埋怨他:“你干嘛突然停下?”
易衡被她气乐了,拿出钥匙,扬起来一边的眉头,道:“请陈小姐睁大眼睛悄悄这是到哪了。”
说罢懒得再看她,打开房门径自去收拾衣物。
盈月抿了抿唇,跟了进去,坐到书桌前,温习他早晨讲的内容。
一时间,房间只有悉悉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书本翻页声,舷窗前掠过几只白色海鸥,脚踏在柔软的地摊上,盈月说不清心里是忐忑多一点还是安宁多一些。
24
随着一阵轰鸣,长荣号缓缓停泊在了日本的高知港。
可能是纬度有所升高,刚到三层甲板上盈月便不自觉地缩了缩胳膊。
船岸之间搭了六架舷梯,除了头等舱的两架,其余的堆满了攒动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挤着下船。
顺着码头曲折的海岸线望去,海天一线,蓝蓝相衬,白色飞鸟吊坠其间,远处暗色青山连绵。
“走吧。”易衡微微垂眸,打断了她的驻足,递过来一只臂弯。
盈月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挽上他,随着他的步伐缓慢下到梯子上。
天地何其广阔,她陈盈月终于终于终于离开那个笼子了!
从今以后,她想去哪就去哪,想亲近谁就亲近谁!
再没有被人作贱的恐慌,盈月心头一片敞亮,嘴角都带了不自觉的笑意。
易衡少见的没出言嘲讽,带她绕过五六群人,转到约定好的地点等着剩下的同伴。
“怎幺都是中国人?”盈月四下张望之后忍不住仰头问他。
“嗯?”他刚刚陷在思绪里,一时间没注意她的问题,一双漂亮眼睛看向她,眉头轻微皱起,午间太阳正盛,日光洒在他的脸上,把面容照的格外分明,俊美地不似凡人。
盈月一时之间忘了言语,慌忙垂下眼帘躲避他的视线。
“...我是说,这里怎幺都是中国人。”
易衡扬起一边眉毛:“这附近只有你我两个中国人。”
“他们都是日本人??怎幺跟我们一点区别没有?”盈月忘了礼节,正大光明的盯着不远处一个戴着礼帽的小胡子男人打量。
“有区别。”易衡等的有些不耐烦,换了个站姿,跟她闲聊打发时间。
“什幺区别?”除了个别穿着和服的盘头女子盈月还是分辨不出来。
“感觉。”
盈月追问了半天,结果就这两个字,不禁瞪圆了眼睛。
没等再说什幺,便看到唐季礼等人正往这边走。
等他们走近才发现,三女身上的高档布料皱的像咸菜,叶子瑜和姚幼雯神色中透着疲累,而庄红卫却是神采奕奕,看起来心情很好。
“盈月,你逃时匆忙,这是我和子瑜幼雯将各自的行李都筛选了一遍,给你凑了一箱衣物,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穿过。”庄红薇仿佛忘了上船前的尴尬,亲亲热热的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只皮箱子,质感良好,就算她不懂行也看得出价格不菲。
“这...”盈月觉得太过贵重下意识要拒绝,又想起来自己如今的窘境,怕是没钱再置办衣物,犹豫过后才接过箱子,郑重的看向三个女孩,深深鞠了一躬。
“盈月定会将各位的恩情铭记于心。”
叶子瑜忙把她扶起来,笑着开口。
“以后可别动不动就行礼了,我们不兴这个的。”
“对呀,本来就是举手之劳。”
连惯常寡言的姚幼雯都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件风衣你穿比我穿好看,送你了我才开心。”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越聊越亲热。
另一边的男生们也会心一笑。
“船上趣事实在是多。”金明碌捏着小胡子意味深长地道。
聂殊澜看了眼一旁格外沉默的唐季礼,忍不住向易衡挤眉弄眼“是啊是啊,唐兄...”。
话一出口,聂翰臻手肘狠狠地怼上了弟弟的腰间,只是动作有些大,不仅聂殊澜疼弯了腰,众人也都看了过去。
庄红薇整个人僵了一下,突然间大声跟盈月讲起来船上的见闻。
“你没有同陈小姐产生什幺不愉快吧?”唐季礼而脖子都红了,也抿着唇赶紧转移了话题。
易衡轻飘飘地应了一声:“那倒没有。”
“走吧,我家司机在外面接。”
易衡擡手看眼时间,率先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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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司机等在码头门口的还有个叫小孙的年轻人,戴着礼帽,衣着考究,笑意殷勤,自我介绍是易部长好友孙扬清在日本产业的负责人,特地来给他们接风洗尘。
看着多了个人,便要去附近酒店给家里打电话再派个车过来,直呼考虑不周。
唐季礼几人本就不善交际,不喜麻烦他人,忙表示挤挤便好了。
最后易衡、唐季礼、聂殊澜、聂翰臻同车,金明禄、盈月、叶子瑜、庄红薇、姚幼雯同车。
后座四个女孩挤作一团,好在都是消瘦身形,忍一忍也无妨。
盈月体重最轻,坐在叶子瑜腿上,紧攥着两边的把手,不好意思坐实。
“你呀,像是在抱个乖女儿,没想到子瑜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福气。”庄红薇将脑袋靠在姚幼雯肩上,看着叠罗汉的两人,语气里全是调笑。
“看看我闺女这腰身,定是随了我。”叶子瑜做了骄傲表情,环住盈月,顺着杆子往上爬。
这下连盈月都憋不住笑了。
庄红薇姚幼雯两人更是笑地东倒西歪:“可去你的。”
“你真是不嫌臊!”
后座的女孩们其乐融融,前座的金明禄只管向着司机问东问西,话题不知怎幺的总是拐到易衡的父亲易部长身上,司机对他们很客气,遇到敏感些的追问都只是打着太极或浅浅一笑避而不谈。
纵使如此盈月也得到了一些粗浅的信息。
就算之前就晓得易衡家世良好,却没想到来头这样大。
父亲居然是当今政府民政部长易代枢!不过听着两人关系好似不和。
若是当时被打手们抓到他们应也不会有什幺事,至于他们为什幺没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救自己出来,大概也是同他们的父子关系有关。
胡思乱想间,小汽车已经进入了城区,驶入一条干净却窄的坡道,缓缓停在了一幢院子前。
司机下车打开铁门,两辆汽车又相继停进院落。
刚一停车,后座车门便被赶紧打开,四个女孩挤得难受的紧,忙下来松松身子。
盈月擡眼望去,这是一间不小的院子,四周围着洁白的矮墙,上面吊坠样式繁复的铁艺壁灯,院子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洋楼,蓝色瓦片覆盖之下,显得安静精致。
出来两个佣人帮忙将众人行李搬进去。
庄红薇慢悠悠转了一圈道:“易衡!你这地方还真不错,我都不想住校了。”
“漂亮是漂亮,就是太过简单,这幺大片草坪真是浪费,怎幺不弄个花园?”叶子瑜跟在她旁边,环顾一圈双手抱胸道,虽然衣服依旧有着咸菜似的褶皱,整个人往这一站,便有通身的气派。
刚才的司机笑着恭维:“小姐好品味,咱这院子是有花园,就在房子后面,定期找人来打理的。”
几个人一听这话,连屋子都不进了,要去花园先转一圈。
盈月对花花草草兴趣不大,转头看向易衡,只见他微拧着眉头在询问着小孙什幺,擡眼看见她,神情又回到平常,稍稍挑起眉。
“怎幺不跟着去看看?”
“有些累了。”盈月随手扯了个慌。
“那先去看看你的房间吧。”他长腿一迈,经过她时带起一阵风,吹散几根发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