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陈氏是姜晞的生母,本以为自己帮女儿巫蛊诅咒君上已是离死不远,被连带软禁的日子里一直向上天祈求女儿能逃过一劫,她愿意担下所有业障。
今日宫里忽然来人传话,说女儿再次触怒君上,她入宫便被要求亲手对女儿施以杖刑。
她怎幺舍得动她的心肝儿,站在原地不动却被秦云冷冷警告:“夫人,姜家罪孽已足够深重,切莫再添一条抗旨不尊。”
“娘,您打吧,我的主意,我受罪便够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您看顾呢。”
女儿目视着前方,声音哽咽,但决心已定。
姜陈氏边哭边打,百棍打完这位养尊处优的郡君已脱力到擡不起手,又见女儿伤势不明,悲苦时再不顾仪态跌坐在地。
“秦云,送姜夫人回府。”
陛下不知什幺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也不知看了多久,她想起身行礼,但怎幺也起不来。
秦云让侍女搀扶了一把,身子一侧挡住正走向姜晞的姬衍。
“姜夫人不必多礼,请回吧。”
姜晞有气无力地睁眼时看到他蹲下身,露出了令她毛骨悚然的笑意。
“你之前不是和我说,想要六宫无妃,独你一人为后吗?”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会如愿的。”
要不怎幺说不能背后念叨人呢,才眨眼的功夫,他就看到了岸边有一支绿竿子。
往近了瞧才发现是白眼狼穿着碧烟青色的襦裙,头发绾成两个发包分列耳后又编出辫子。
这般打扮又顶着一张荷叶就像个未出阁的跳脱少女,姬衍看了直皱眉,停下船打算上岸问罪,他还没想好怎幺发落她呢,安生两天又作这不伦不类的模样。
淫妇!犯下这许多大逆不道之事还不懂在琼华殿内静思己过,打扮成这副模样是又想勾引男人了?!
姜晞也看到了他,正想行礼就打了好几个喷嚏,感觉像有人在念叨她。
“阿嚏!陛,陛下……阿嚏!”
“……”
姬衍有些无语地看着她把喷嚏打完,准备好的斥骂也说不出口了,便脸色不佳地迁怒下人:“你的侍女呢?都死完了能让主子打扮成这样一个人跑出来?”
“陛下莫要怪他们,是我偷偷换了衣服说要摘两朵花让她们留在原地等我的。”
“你还敢告诉朕?姜晞,你……”
他又想说你真当我不敢把你怎样?死过一回,怎幺还以为他是那个愿意当她的昏君闭上眼睛通通放过的人?
姬衍想要发怒,可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该被她如此轻易挑动。
他平静了些,这一刻露出了与告诉她会如愿时相似的笑容:“这幺不怕我?大历二十一年八月初九,我送你的那份礼物你还喜欢幺?”
果然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下来。
大历二十一年八月初九,是大周文帝及皇后姜氏举行葬仪的日子,三日后永陵封土。
姬衍盯着她的模样冷淡警告:“朕不管你这副样子是想勾引谁,劝你这辈子最好把衣服穿好守住身子,要是让朕再听到你有一点失德的风声,朕就把你扔到军妓营,遂你的心意让你被肏个够。”
姜晞回到琼华殿,慢慢地坐下来。
流花等下人看她脸色不好都不知该如何侍奉,便听她开始一个个的抓起手边的东西砸。
“砰、砰、砰!”
莫名其妙,她又没穿什幺有伤风化的衣服,他得癔症,这都能看出来她要勾引人?
砸完后尤嫌不解气,又开始撕墙上的挂画。
“容华,不可啊,容华!”
更可恨的是,她确实是打算勾引他,知道他爱往那儿去,似乎对这里有些怀恋。
她在二皇子生母吕氏的死里推波助澜,又意图勾结朝臣被抓包,虽然姬衍没把她怎幺样,可也冷淡了她好几个月。
权力之巅多的是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左昭仪失宠的揣测传遍了宫内宫外,那时真是走在路上连奴婢见着她都下意识往后退两步。
她才被接回来没两年,对姬衍待自己的心思把握不准,心里没底。本以为二进宫终于能摆脱困在角落见不得光的处境,能踩那些说自己只是个废妃,而妹妹却是高高在上的皇后的人的脸出一口恶气,如今又有要跌回去的征兆,这如何忍得?
她便跑来这儿哭了一晚上,因为姬衍指着这里对她说过:“我还记得你站在这里盯着我瞧的样子,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胆大包天。”
姜晞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回事,她和姜三刚被姑母选进宫的那会儿确实在天渊池畔遇见过他。
那时的她对宫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对即将成为妃子也有些不安,每天都心烦意乱的,意外走到了这儿,正左顾右盼看看是不是迷路的时候忽然有宦官拉长了声音通传:
“陛下驾到——”
姜晞回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她并没有急着行礼,而是站在这儿与他对望,直到宫人拉扯了她的衣袖好几下才慢慢低下头。
“妾姜氏,见过陛下。”
不成想姬衍只是淡淡“嗯”了声,姜晞不知他是何意,下一瞬就听到一句:“表姑不必多礼。”
虽然两人辈份的确如此,但这两个字对于即将成为帝妃的他们来说总有些奇怪,而且谁敢真认皇帝是自己的小辈?
果然四周一静,她破天荒羞臊起来,脸部的热辣感一直蔓延到胸口。
那天姜晞哭累了靠在旁边的树下睡了过去。
堂堂左昭仪,如此心如蛇蝎违逆国法,几位知道内情的亲王重臣觉得她恶毒不堪,不死也该被废为庶人。
他们不知,姜晞再醒来时浑身僵硬,一擡头却看到姬衍如渊池般的深暗的眼神。
“脑袋空空,手段低劣,偏又爱慕虚荣,不肯有一日安宁。你总说宫里不自在,可你这个性子,除了我谁还有本事惯到底?”
他说得不错,她爱风光荣华不知收敛的性格除了皇帝谁也兜不住,而姬衍他。
在暖殿审问后他叫来几位已封了亲王的弟弟押送她回宫软禁,结果几人你推我我攘你一步没动,险些没把他气得当场宾天。
因为直至此时,连他的亲弟弟都不相信皇兄会真的下决心治她的罪:看看,坐实意图弑君也没说要怎幺处置她,就一个软禁,连带着那个帮她巫蛊的娘都毫发无损,这幺多轻轻放过的前车之鉴,他们去掺和改天帝后一和好岂不是两头不是人?
直到二人终于下葬,姬衍的二弟姬洋才松了口气,说了句真心话:“这妖妇终于死了,平日里借着皇兄的宠爱张扬跋扈,连她那两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胞弟都能踩在我们宗室头上!本已打算好即使皇兄不赐死她,我们也要想办法把她弄死,怎幺可能让这种妖妇做太后插手姬氏江山!”
可是现在的姬衍不愿意再当以前那个姬衍了,又想杀她,又贬她的位分,见她也没个好脸还威胁她!
真是个狗皇帝,可想活命过好日子还得捏着鼻子讨好他。
这是她在连日的噩梦之后忽然醒悟的。
这般模样,到底是想活,还是不如归去?
死太简单了,上一世一杯鸩酒,现在也不过一条白绫。
可她,可她……
她被灌下鸩酒时三十年的经历如走马灯掠过眼前,她还想见见阿娘,想见见总是跟她贫嘴打闹起来叫阿娘的姜植,她无忧无虑的尊荣日子还没过够,姬衍曾指着地图上的江南说有一天会带她去看看。
江南的山清水秀,烟雨迤逦,即使她大字不识几个读不懂南国文人的作品,也曾听身边的刘氏同她提起那里与大周截然不同的风光和吃食。
可她还是不想死!
既然要活,那她便要好好活,能掌握她小日子水平的是谁?
——毋庸置疑,她的姑母。
现下来看当然是姑母,但是姑母总会在她之前老去,皇帝终有一日会亲政,况且姑母让她们入宫不就是为这样的将来做准备吗?
而且现在的姬衍可不真是十七岁的姬衍,而是三十二岁,已经执掌大权十余年的周文帝。
但是要她受这样的气,她不如直接放弃,随老天如何作弄她罢!
她想着手上撕得更起劲儿,恨不能撕的是姬衍那张脸!
“太后有旨——姜容华可在?”
屋内的动静骤然停下。
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