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患得患失

莉莉僵硬着身体，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幺做，怎幺面对塞蕾娜的忽冷忽热，于是，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为什幺会这样。

塞蕾娜依旧从容、淡定、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礼貌。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美丽，棕色的发丝微卷，神情平静无波。

而莉莉，狼狈、惊惧、泪水糊了满脸。

鲜明的对比，让莉莉感到无力与羞耻。

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胸口闷得发疼，呼吸像是被什幺堵住了，越来越困难。她盯着塞蕾娜，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让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变得一片晃动的水光。

恍惚中，她感觉到塞蕾娜凑近了。

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节撬开了她因为极度痛苦而紧咬渗出血丝的下唇。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莉莉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

“莉莉，”   塞蕾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命令式的冷静，“呼吸。”

塞蕾娜撬开唇齿的指节，顺势探入，向上顶开了莉莉因为窒息和哭泣而紧绷的下颚，径直向里，压住了莉莉柔软湿滑的舌头。

“唔……！”   莉莉下意识地想用舌头推阻这突如其来深入口腔的异物。

但塞蕾娜的指节稳稳地施力地按住了她的舌面，强烈的异物感和压迫感传来，莉莉的喉管因为被间接刺激，控制不住地产生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挤压，带来更强烈的窒息感和呕吐欲。

“放松，莉莉。”   塞蕾娜命令道，“用鼻子呼吸。我松一点，你吸气。”

她的指节微微后撤了一点，但依旧压在莉莉被迫放松的舌根附近，保持着绝对的掌控。

莉莉缺氧的大脑因为新鲜空气的涌入，终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短暂的清明。她大口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透明的唾液混合着淡淡的血丝，因为无法完全吞咽，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塞蕾娜修长干净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湿漉漉、暧昧又狼狈的痕迹。

莉莉混沌痛苦的脑海里，却诡异地捕捉到了一个扭曲的信号——亲近。

塞蕾娜愿意亲近她。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依赖和讨好本能，莉莉猛地伸手抓住了塞蕾娜另一只手腕，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试图靠近塞蕾娜。

莉莉想靠近塞蕾娜。

但塞蕾娜微微侧身，再次躲开了莉莉的靠近。

莉莉的身体僵在半空，希冀骤然熄灭，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和刺痛。

塞蕾娜的手还在莉莉温热湿润的口腔里，玩弄般轻轻刮蹭着她敏感舌根和上颚的手指，带来阵阵怪异战栗。

但她的眼神，却自上而下，冷漠地看向莉莉试图靠近的、写满乞求的脸。

“莉莉，对不起。”

莉莉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道歉？为……为什幺？

“我为昨天晚上的事情道歉。”   塞蕾娜清晰地补充，目光落在莉莉狼狈不堪的脸上，“我不该那样对你。在你明确表示抗拒和困惑之后。”

她的道歉听起来诚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错误。

“我无法抗拒你的靠近，莉莉。”   她继续说，“可我的回应又会让你感到痛苦……”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进莉莉茫然失措的眼睛里。

“所以，莉莉，我想……我需要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吗？”   塞蕾娜用商量、体贴的口吻，宣布了她的决定。

塞蕾娜缓缓地将自己沾满莉莉唾液的手指，从莉莉口中抽了出来，黏腻的银丝随着动作被拉长，断裂，滴落。

“暂时……分开？”   莉莉喃喃重复，混乱的思绪和扭曲的依赖让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滴落在塞蕾娜沾着她唾液的手背上。

塞蕾娜擡起沾着莉莉唾液和泪水的手，用指腹仔细地将那些湿漉漉的、透明的津液，涂抹在莉莉苍白干裂、带着血痕的唇瓣上。

微凉的触感和属于塞蕾娜的气息靠近，让莉莉忍不住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塞蕾娜指尖轻轻摩挲着莉莉红肿破裂的下唇，缓缓地对莉莉，露出了一个笑容。眼角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是她脸上极少出现的堪称“明媚”的笑容。

“莉莉，”   塞蕾娜轻声说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

“所以，”   她微微顿了顿，笑容不变，“你需要空间和时间，去思考我们之间应该是什幺关系。我给你。”

“我会暂时和莉莉保持距离，莉莉需要我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当然，是以你想清楚后，认为合适的方式。”

塞蕾娜用手指拭去莉莉脸上蜿蜒交错的泪痕，她体贴地将莉莉送回宿舍，关上门，留下满室寂静。

莉蜷缩在床上，破败不堪的大脑像一架年久失修，齿轮卡涩的机器，反复地研磨着塞蕾娜最后那些话。

塞蕾娜提出的是莉莉想要的结果，可为什幺，当它从塞蕾娜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变成一项冷静的决定时，她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像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虚空和钝痛。

越来越沉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却无法淹没莉莉心底那一片痛苦不安的泥沼。

接下来的几天，莉莉顶着越来越浓的乌青眼圈和失血般苍白的脸色，穿梭在学院里。

莉莉近乎自虐般的专注去汲取知识，曾经觉得艰涩的课程进度，她掌握得越发轻松快速，连素来严厉的维拉女士都对她微微颔首。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梭巡，期盼看到属于熟悉的棕色长发。

几天后，她确实看见了塞蕾娜。

在学院中央广场的高台上，塞蕾娜身边是莉莉在森林中有过一面之缘、名叫西娅的贵族。

西娅穿着剪裁合体的礼服，脖颈间的宝石项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塞蕾娜依旧耀眼，棕发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身姿挺拔如松。

光明神殿大肆赞扬表彰二人展现出的勇气、智慧与对神殿事业的奉献。洪亮的赞美词传遍广场，周围聚集的学生和神职人员发出阵阵赞叹的私语和掌声。

莉莉坐在台下不起眼的后排，隔着喧嚣的人群，仰望着高台上的两道身影。

塞蕾娜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高度，人太多了，她一眼也没有看莉莉。

她和西娅并肩而立，接受着鲜花、掌声与荣誉。

仪式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高台，莉莉也被裹挟其中，她挤在人群里，努力朝着塞蕾娜的方向挪动。

她看见西娅走近塞蕾娜，面带微笑，又说了句什幺，塞蕾娜侧耳倾听，然后点了点头。

莉莉被人群挤到边缘。她踉跄了一下，再擡头，只看见塞蕾娜被几位高阶神官簇拥着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

莉莉在原地站了许久。

夜幕降临时，莉莉等在塞蕾娜的门口。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她在心里反复地、颠三倒四地组织着语言。

莉莉听见一阵交谈声。她擡起头，看见塞蕾娜和西娅并肩走来，莉莉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西娅看到了莉莉，她朝莉莉温柔地笑了笑，带着贵族式的良好教养。

塞蕾娜似乎有一些惊讶地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莉莉，脚步顿了一下。

她们正在告别，最后只剩下莉莉和塞蕾娜。

塞蕾娜走近，在莉莉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地在她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身体上扫过：

“莉莉，这幺晚了，找我有什幺事吗？”

莉莉的心脏像被塞蕾娜平静的语气轻轻拧了一下。她嗫嚅着，之前组织的所有语言都溃不成军，只剩下最原始、直白的话语。

“我……我只是想见你，塞蕾娜。”

塞蕾娜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她没有多问，只是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侧身示意：“进来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香氛气息。塞蕾娜走到莉莉面前，伸出手，摸了摸莉莉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颊。

“脸色好难看，”   塞蕾娜递给莉莉一杯热牛奶，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关心，“是不舒服吗？喝点热的。”

牛奶的香甜气息萦绕在鼻尖，莉莉勉强扯动嘴角，她不知道该怎幺形容这种感觉。

塞蕾娜很受欢迎。莉莉一直知道塞蕾娜是优秀的，强大的，特别的。在学院里，即使塞蕾娜性格冷淡，也从不乏注目和某种意义上的追随。

她会有其他的好朋友。

莉莉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这个方向。像西娅那样，美丽，优雅，强大，与塞蕾娜并肩时不会显得格格不入，交谈时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摩心思，更不会因为一些越界的亲密而哭泣崩溃。

她们可以讨论高深的魔法，可以一起完成危险的任务，可以站在同样的高度接受众人的赞美。

那才是健康的、正常的友谊，不是吗？

是她先感到窒息，是她渴望着更清晰的边界。

塞蕾娜如她所愿地拉开了距离。

这是莉莉希望看到的。

可是……

可是莉莉又开始患得患失地害怕塞蕾娜会就此抛下她。

塞蕾娜与西娅的相处，是那幺自然、平等、充满正向的激励，相比之下，与自己之间充满眼泪、恐惧、讨好和混乱的纠缠，显得如此不堪和令人厌倦。

害怕塞蕾娜会将她视为麻烦、需要额外费心处理的包袱。

害怕暂时分开变成永远离开。

害怕重新审视的结果，是不再需要。

害怕成为一个不合时宜的、惹人烦扰的插曲。

莉莉端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暖的瓷壁此刻像一块烙铁，乳白色的液体映出自己模糊而惶惑的倒影。

塞蕾娜还在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或者仅仅只是出于礼貌，给予她消化情绪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