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冬日,沈清辞掌理院务已有不少时日,可惜院中用度依旧入不敷出。
只因她本就志不在管家理事,且素来欠缺统御之能,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平白耗去许多功夫;赏罚又无章法,处事全凭一时心绪,毫无规矩可言。
她又对物需求不苛刻,虽谈不上无欲无求,但也已是极低。遇事只肯自己暗自设法,偏性子窝囊,生怕受人指摘,半点不敢声张。
纵然有贴身嬷嬷、史家老仆王氏从旁尽心辅佐,也只落得个皇上不急太监急。
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她这十几年光景,始终有强势可靠的苏令婉在身后兜底护持,天长日久,便养出了这般优柔寡断的性子。
因此到头来,依旧要为冬日炭火的多少优劣烦心;心心念念的矿质颜料,也时常短缺;就连用来束胸、免得身形过于惹眼的布料,都常常寻不着合适的。
她这边处处捉襟见肘,偌大史府却调度得当、家底殷实,一派井然有序。说来也怪,即便史昱安常年不在府中,东跨院暖阁里的用度却分毫未减 —— 紧俏难寻的石青、石绿、朱砂矿料,依旧按时送入;狼毫笔、松烟墨、新裁宣纸、制好的墨锭,摆得比往日还要齐整充足;案头常备的,更是印着史府暗纹的专用信笺。
管库房的老仆同沈清辞提过:“大公子从不用这些画具,偏叫人日日添满,还不许落灰。”
也正因如此,那间冬暖夏凉、物资丰足的暖阁,才更让她难以割舍,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天气渐热,她已有多日不曾踏出院门,整日只着睡裙、赤着双足,反正院中只有嬷嬷与丫鬟,倒也自在随意。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她醒来时已是午后。她那偏僻阴冷的小院本就晒不进多少日色,既不宜活动,更不宜读书作画。
她便抓紧时辰,往离院子极近的暖阁去。
按道理,她曾被史昱安那般羞辱,心中对他的恐惧与阴影日渐深重,于情于理,都不该再踏足那处半步。可或许是小人之心作祟,她终究还是去了,甚至未曾留意自己身上宽松襦裙,早已掩不住那无拘无束的轮廓。
在了暖阁待了许久,她才惊觉不好。这地方虽少有人来,却终究不比自己独住的小院隐蔽。于是连忙让王嬷嬷悄悄取来裹布。
王嬷嬷刚取了布走到暖阁门口,便撞见一个的英俊的身形——是许久未见的史昱安。她还未及站稳看清,他那步履匆匆的背影已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嬷嬷也不急着上前问安,只先转身入内,却见沈清辞早已焦灼等候,缩在屏风之后,含胸驼背,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嬷嬷,你可来了。”
她一身白纱裙,薄如蝉翼,穿着轻巧柔软,最是适合炎炎夏日,可也太过轻透,又无内衬打底,一身窈窕轮廓,几乎一览无余。
沈清辞如释重负,连忙接过布料,慌乱中动作一大,胸前起伏便格外显眼,叫人不敢多看。王嬷嬷心头一紧,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郎君,便委婉提了一句:“大公子……似是回府了。”
沈清辞躲在屏风后束胸,乍一听到史昱安的踪迹,心头猛地一紧。
如今她好歹掌着院中些许事务,有了几分薄权,耳目比从前灵通许多——史昱安既已归府,她便得速速收拾暖阁,将一切物事归位,装作从未来过的模样。
嬷嬷见她浑然不知史昱安方才来过暖阁,也不敢再多言。
沈清辞自以为收拾得妥帖干净,便转去后院赏花。
怎料史昱安也来了,且不知已在她身后静立多久。
许久未见,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昔日在佛前潜心修行的清寂之气尚未散尽,一身书卷气与官场规矩却已悄然入骨。眉眼依旧清俊出尘,只是少了几分出家人的疏离淡然,多了沉稳端方,与一层隐隐的压迫感。
她骤然一惊,主动问好。
他目光淡淡,不着痕迹地从她胸口一掠而过,最终看向不远高处的桃花枝干,良久,平静开口:“你还是在用暖阁。”
沈清辞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垂眸否认:“我不曾用过。”
她只当器物归位、纤尘不染,便无人知晓。
史昱安闻言,只沉默不语。
那沉默极静,一点点压得人喘不过气。片刻后,他才缓缓从桃枝上收回目光,深深凝睇着她。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沈清辞便已败下阵来,心乱如麻,下意识后退一步,勉强辩解:“许是……许是王嬷嬷见那里空着,顺手收拾过,我并不知情。”
王嬷嬷如今是她的贴身嬷嬷,可多年前,本是史昱安的乳母。这话真假,史昱安比谁都清楚。
他只平静望着她,语气淡得无波无澜:“王嬷嬷既在你院中当差,怎会无端去收拾暖阁?”
沈清辞想起母亲平日的提点,再懒辩解,垂首低声:“……是我用过。”
声音微颤,藏着惶恐与愧疚。她擡眼怯怯望他,轻声恳求:“是我一时糊涂,擅自用了暖阁。颜料我都用得节俭,工具也当日必归原处,你大人大量,饶我这一回。”
史昱安听她不打自招,唇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意,竟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轻轻一叹,低声问:“你今年几岁了?”
沈清辞始终不敢擡头,小声答:“十五。”
史昱安望着她,若有所思,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已经及笄了。”
沈清辞心头一沉,立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已然长大,再不能像孩童一般,靠几句谎话便躲过失罚。连苏令婉都曾说,她已是可以议亲的年纪。
“我下月才及笄。”沈清辞被他一语戳中,心下急了,猛地擡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认真。
他一副严肃的模样,“这幺大年纪了,还撒谎可不好,这史府难道这般没规没矩了吗?”
“我愿意受罚。”她眼底翻涌着不安与一丝倔强,若能换他不追究,无论什幺责罚,她都认。
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道:“是吗?那……要怎幺罚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