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宋以安,已经是个小大人,在学校里很受女孩子欢迎。
他在家里见惯了那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亲爹,一回到家就恨不得给亲妈当垫脚石的模样,潜移默化间,就学成了刻入骨髓的绅士派头。
只是这派头放在他爹身上是爹系忠犬,放在这小小年纪的宋以安身上,就成了方圆五里内最精准的中央空调。
宋焉接到幼儿园老师电话时,正坐在画室里修剪花枝。
电话那头老师的语气难掩复杂:“以安妈妈,您能来学校一趟吗?班里两个小姑娘……因为争论以安长大后先跟谁结婚,在午睡时打起来了。”
出门前,她对主厨交代了一句:“晚饭的汤先炖上,安安回来要喝。”
当宋焉火速赶到办公室时,先看见一左一右两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一个马尾散了半边,另一个裙摆上的蕾丝被扯脱了线,两个人都哭得鼻尖通红,眼睛肿成了小核桃,各自的妈妈蹲在旁边,一个在擦眼泪,一个在小声训话。
而正主宋以安,他穿着定制的小西装,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顶上一颗,头发三七分的纹路还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
他四平八稳地坐在正中间的小板凳上,屁股只沾了板凳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比办公室里任何一个人都从容。
此刻,他正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两方干净的手帕,温柔地递给那两个女孩。
“别哭了,眼泪会弄脏你们漂亮的裙子。”他嗓音稚嫩,语调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悲悯,像教堂里唱诗班的童声。
宋焉推门而入的动作一僵,心底暗叫不妙。
她走过去,“安安,怎幺回事?”
宋以安见到亲妈,优雅地站起身,先是规规矩矩地给宋焉行了个注目礼,然后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胸前的温莎结领带。
那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类似布道者的神性光辉,仿佛他不是来接受批评的,而是来普度众生的。
“妈妈,我只是告诉了她们一些事实。”
“什幺事实?”
“我告诉小美,她的眼睛像向日葵田上的晴空,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将来一定会有人愿意陪她摘遍全世界的花。”
“我也告诉小丽,她搭积木的时候专注的样子特别美,那份耐心和坚持会成为她身上最闪亮的宝石。”
两个小女孩听着这些形容词,眼泪虽然还在流,但脸颊已经慢慢泛红了。
宋以安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下去:“所以,我答应陪小美去采花,因为拒绝一个渴望分享美好的邀请是不礼貌的。”
“我也答应了帮小丽搬积木,因为看着一位女士独自承担体力劳动而无动于衷是不符合绅士准则的。”
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困惑。
“我向她们阐述了我的时间安排,周二的美术课课间采花,周三的建构区自由活动搬积木,两个时段并不冲突,资源配置是合理的。”
“只是我没想到,她们对唯一性有着如此执着的误解,她们坚持认为,采花和搬积木只能选择一个。”
“妈妈,在我的准则里,平等地回应每一个人的善意,不是错误。”
宋焉听得太阳穴突突乱跳。
她不自觉地想起昨天傍晚的一幕。
她在画室里画画,宋以安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脚步很轻,把水杯放在她左手边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安静地退到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用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她,问:“妈妈,光线够吗?需要我帮你把窗帘再拉开一点吗?”
当时她觉得儿子贴心,现在她意识到,这孩子从小在对母亲的无微不至里练出了一身照顾人的本事,然后把这套本事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外面,均匀地、公平地、慈悲地分发给了全世界的女性。
这哪里是中央空调,这简直是把沈妄骨子里那套洗脑的劲头,阴差阳错地全用在了礼貌上,活脱脱一个五岁的绅士邪教教主。
“安安,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小美和小丽今天为什幺会哭?”
宋以安想了想,认真答道:“因为她们还没有完全理解资源分配的合理性。”
“不对。”宋焉摇头,“她们哭,是因为她们都觉得自己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你给了她们同等的温柔,但你没有告诉她们,你在乎她们的方式,有什幺区别。”
宋以安微微歪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再次闪过一丝困惑。
宋焉伸出手,指尖轻点他的小胸膛:“你喜欢小美来找你玩,是因为她笑起来很灿烂,对不对?”
宋以安点头。
“那你喜欢小丽来找你玩,是因为她搭积木的时候会跟你讨论结构,对不对?”
宋以安又点头。
“那你知道这两种喜欢,哪里不一样吗?”
宋以安沉默了。
两个小女孩攥着湿漉漉的手帕,怔怔地看着这对母子。
她们从没见宋以安说不出话来过。
在她们眼里,宋以安是无所不知的。
过了很久,宋以安才开口:“妈妈,我……好像分不出来。”
宋焉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分不出来没有关系,你才五岁,但是安安,在你分清楚之前,不要随便答应任何人。”她松开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绅士的礼貌,不是对所有人都说好,有时候学会说不,才是对别人最大的尊重,你不说不,别人就会以为你心里有位置,可你的心只有那幺大,装不下所有人。”
宋以安安静地听着,他把妈妈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最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妈妈,在我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不会再轻易许诺唯一。”
宋焉松了口气,正准备表扬他一句,就听见他紧接着补充道:“但博爱本身并没有错,我会继续引导她们,让她们明白,平和与尊重才是优雅女性应有的品格,冲突是不美的,眼泪应该留给喜悦,而不是争执。”
宋焉扶额。
得,前半段听进去了,后半段还是那个味儿。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妄站在门口,在听到宋焉被叫去学校,就从会议上抽身赶了过来。
“怎幺回事?”
老师正要开口解释,但沈妄已经自己看明白了。
宋焉这个表情就意味着他儿子又干了什幺“普度众生”的好事。
沈妄冷哼一声,长臂一伸直接把宋以安从小板凳上拎了起来。
宋以安悬在半空中,领结歪了,小皮鞋在空中晃了晃,他平静擡眼,对他爹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父亲,下午好。”
“少在这儿装教主。”沈妄沉着脸,目光锋利地扫过那两个还在偷偷打量他儿子的小女孩。
两个小姑娘被他一看,齐齐往自家妈妈身后缩了缩。
沈妄收回目光,落在宋焉身上。
“老子教你对女人好,是让你回家疼你妈,不是让你在外面开后宫,修什幺博爱法门。”
宋以安被拎在半空,思考了一下这段话,然后点点头:“父亲,您教我的原话是家里有一个妈妈就是全世界,我没有忘记,我只是觉得,全世界也可以有很多种表达方式。”
沈妄眯起眼。
“你再多说一个字,今晚的睡前故事取消。”
宋以安立刻闭嘴。
宋焉站起身,从沈妄手里把儿子接过来,理了理他歪掉的领结和皱了一点的西装下摆。
宋以安乖乖地任她整理,仰着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温顺得不行。
他忽然说,“妈妈,明天我可以带两份巧克力来吗?”
宋焉挑眉。
宋以安转头看向老师和两个女孩,优雅地挥了挥手。
“今天给各位添麻烦了,明天我会带两份不同的巧克力来向两位女士致歉,小美喜欢草莓味的,小丽喜欢抹茶味的,我都记得。”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作为同班同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别人说出来是拒绝,宋以安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欲擒故纵的新招数。
沈妄冷哼一声,双手插兜,丢下一句:“遗传什幺不好,遗传你妈这招。”
宋焉转头:“你说什幺?”
沈妄面不改色:“我说回家喝汤。”
调解完,宋以安左手牵爸爸,右手牵妈妈,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往外走,黄昏拉长了他们三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落日熔金,安静了许久的宋以安忽然开口:“妈妈,经过深刻复盘,我觉得应该把采花和搬积木安排在同一天,用剪刀石头布决定先后顺序,这样就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了,公平的结果不需要眼泪。”
宋焉:“……”
又绕回去了。
“安安,她们根本不在乎做什幺,只是想你陪着,你排的顺序再公平,对她们来说没有区别。”
“所以问题本质不是顺序,是需求,我需要先了解她们真正的需求,再进行资源配置。”
宋焉:“……”
没毛病,但——崽子你才五岁啊!
沈妄嗤了一声。
宋以安忽然仰头问沈妄:“父亲,你当初是怎幺把资源配置给妈妈一个人的?”
沈妄垂眸睇了他一眼:“有些人的重量,比全世界加起来都沉。”
“所以妈妈就是你的全世界?”
沈妄不言。
宋以安若有所思:“懂了,资源配置的优先级,应该给最美的那一个。”
宋焉:“……”
她不语,只是一味的无语。
宋以安现在五岁,还有十三年才成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