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毒

白璃离沈吟安更近,先一步奔到她身边,蹲下身,将沈吟安的上半身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头去看她手臂上的伤口。

方才在洞窟里,四周漆黑一片,什幺都看不真切。现在这一看,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伤口附近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伤口边缘蔓延开来,青紫的颜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已经爬上了沈吟安的脖颈。

“这是中毒了。”白璃擡起头望向卫凌晴。

卫凌晴站在几步开外,怀里还抱着那具孩童的尸身,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看着沈吟安脖颈上那些青紫色的纹路,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毒已经蔓延到了这个地步,恐怕从受伤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发作了。沈吟安一声不吭地撑了这幺久,从洞穴深处走到外面,又撑到现在,她是什幺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只是没有说。

“你们逍遥阁里,有懂医术的人吗?”

白璃用力点了点头。“青姨的医术很好。”她的语速快了起来,“仙师,她是为救我才受的伤。只能辛苦你自己护送这孩童回去了。”

她没有等卫凌晴回答,双手穿过沈吟安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吟安比她高了将近半个头,身体的分量压在她纤细的胳膊上,让她的手臂微微颤了颤,但她咬紧了牙,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稳住身形。妖力从丹田处涌出来,灌注到四肢百骸,她整个人像一支被松开弓弦的箭,眨眼间便掠出了数丈远,消失在林间的晨雾里。

卫凌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橙红色的光芒在树影间跳跃了几下,越来越远,终于被雾气吞没。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迈开步子,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白璃在林间穿行,脚下几乎不沾地。

妖力在她体内奔涌,将她的速度推到了极限。两旁的树木化作模糊的暗影往后退去,枝叶从她身边擦过,抽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她也顾不上躲。

沈吟安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口冰窟窿里,从四肢百骸到五脏六腑,从皮肉到骨髓,每一寸地方都在往外冒着寒气。那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内部长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种下了一颗冰种,此刻正在生根发芽,根须扎进她的血管,沿着血液的流向四处蔓延。

她的牙齿打颤,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好冷……”

那声音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被风一吹就散了。她的身体本能地朝热源靠过去——白璃的胸膛温热而柔软,隔着衣料传来淡淡的体温,像是一团在冰天雪地里突然出现的火苗。她将脸埋进白璃的颈窝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冻僵了的小兽,拼命地往温暖的怀里钻。

白璃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箍得更稳。

“快到了,快到了。”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吟安的额发,声音又轻又急,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乖,再忍一忍。”

她咬了咬嘴唇,将丹田里最后那点妖力也调动起来,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风灌进她的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又重又急。

早知道就不在修炼的时候偷玩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又疼又懊悔。如果她平日修炼再勤勉一些,妖力再深厚一些,是不是就能跑得更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把怀里的人送到青姨面前?她咬了咬牙,将这股懊恼压下去,脚下又快了半分。

逍遥阁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出现了。

清晨的逍遥阁和夜里不同。昨夜还亮着灯火的窗棂此刻大多紧闭着,只有厨房的方向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院门虚掩着,门前的台阶上还留着昨夜露水打湿的痕迹。白璃几乎是撞进院门的,脚尖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整个人连带着怀里的沈吟安一起冲进了回廊,肩膀撞上了廊柱,疼得她龇了龇牙,但脚步没停。

她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用肩膀撞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将沈吟安轻轻放了下来。沈吟安的后背刚触到被褥,身体便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抱在胸前,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

白璃站在床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擡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转身朝门外喊:“去叫青姨!快!”

清晨的阁楼安静得很,她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的声音。住在隔壁的侍女被她这一嗓子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推开门,看见白璃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白璃回过头,看着床上的沈吟安。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沈吟安的脸上,将她的苍白照得无处可藏。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再忍一下。”白璃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用力地搓着,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青姨马上就来了。”

她没有等太久。

青九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显然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被叫来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眉目间带着几分被人从饭桌上拽出来的无奈。她擡眼往床榻的方向一看——

白璃灰头土脸地蹲在床边,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几道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痕,衣摆上沾满了泥和血,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滚。而她身边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脖颈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纹路,一看就是中了毒的模样。

白璃正低着头哄她。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和方才在走廊里大喊大叫的人判若两样,一只手握着沈吟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而床上那女子也不知是意识模糊还是怎的,竟然真的往她怀里凑了凑,额头抵着她的掌心,像是在寻找什幺依靠。

青九洛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将那碗热粥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搭上沈吟安的脉搏。

“你平时带回来乱七八糟的小动物让我治就算了。”她的目光在白璃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沈吟安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这次直接带了个人回来?还是个修士?”

一个狐妖,大清早地抱着一个中毒的修士跑回逍遥阁求医,这场景怎幺看怎幺透着古怪。

“诶呀,青姨。”白璃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摇晃着,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她是因为我才中的毒。你救救她好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和诚恳:“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在修炼期间到处跑了。”

青九洛看了她一眼。

这小狐狸从小到大没少跟她讨价还价,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但这一次,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没有平日的狡黠和调皮,只有实实在在的焦急和担忧,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

“唉,真是拿你没辙。”青九洛叹了口气,收回搭脉的手。

她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吩咐门外守着的侍女去煎药浴。侍女领了命,脚步匆匆地走了。

青九洛让白璃将沈吟安扶稳,站到她身后。青九洛的手掌悬在伤口上方,掌心亮起一层温润的光泽,那光泽是淡青色的,柔和得像春日里初生的草叶。

光芒从她的掌心流淌出来,缓缓渗进沈吟安的伤口。

沈吟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她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白璃扶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每一块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小姑娘真是的。”青九洛一边运转灵力,一边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和心疼,“中了毒还敢运转灵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灵力在沈吟安的经脉中逆行,将那些已经渗入血肉的寒毒一点一点地逼出来。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疼。青九洛的额角也沁出了汗珠,但她手上的光芒没有断,稳稳地、持续地往伤口里输送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吟安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嘴巴张开,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那血落在床前的脚踏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黑得像是研开了的墨汁,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绿色光泽。血腥气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像是腐烂了很久的死水。

青九洛缓缓收回手掌,掌心上的光芒慢慢熄灭。她的呼吸比方才粗重了几分,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是耗费了不少灵力。她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

“索性她中的是寒毒,不会损人性命。”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疲惫,“我目前只能把大部分毒素逼出来,剩下的已经渗入经脉深处,强行拔除反而会伤了她的根基。让她回宗门之后慢慢调理,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总能清干净。”

白璃点了点头,正要道谢,青九洛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但这寒毒磨人得很。”她的语气变了,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缓慢,像是在斟酌着措辞,“毒发期间,她会感觉全身冰冷刺骨,像是被人泡在冰水里。药浴能缓解一部分,但效果有限。”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璃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沈吟安身上。

“这寒毒,说到底也算情毒的一种。”

白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接话。

青九洛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似笑非笑。她的目光从沈吟安身上收回来,落在白璃脸上,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最好的办法,是用情热疏解。”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白璃听不明白似的。说完之后,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白璃一眼,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调侃,还有几分促狭。

白璃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僵硬地竖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她的嘴唇张开,想说什幺,又什幺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

青九洛看着她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幺。她伸手拍了拍白璃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门外的人我带走。地方留给你们。”说着,她理了理袖口,朝门口走去。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顺手将门外守着的那两个侍女也一并叫走了。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晨光比方才更亮了些,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白璃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红还没有褪去。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沈吟安。

沈吟安还迷糊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她方才吐过黑血之后,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血管消退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散去,淡淡的青色纹路从领口处透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蛛网。

她的双手在白璃的衣领附近摸索着,手指笨拙而不听使唤,勾住了领口的边缘,往下拽一拽,滑开了,又勾住,再拽一拽。那动作没有意识,只是身体最本能的驱使。要找热的地方,要往那个散发着温度的源头靠过去。她的额头抵着白璃的颈窝,每拽一次,整张脸就往里埋一分,鼻尖蹭过锁骨,嘴唇碰着衣料,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的幼兽,拼命往唯一的暖源里钻。

她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在这样的挣扎中散乱得不成样子。外袍的系带不知什幺时候松脱了,衣襟往两边敞开,中衣的领口也被扯得歪斜,左边的肩头从衣料里露出来,苍白瘦削,肩骨微微凸起。

“好冷……”

她又说了一次,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的蒲公英。

白璃放任她动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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