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剩下的圣斋假就这样在潮热中消磨过。中途你还要求了一次医疗诊断,想知道为什幺你的潮热期比教科书上说的要长,而那个beta医生只说被圣洗强行分化的初期是比较不稳定,属于正常现象。
因为潮热的缘故,你被安排了一个医疗机器人负责你的生活起居。这时候你才意识到阿托尔的帮助确实是有些作用,至少每天能有几个小时的清醒时间,不至于一醒来就被热意缠身,皮肤瘙痒,每隔8小时就得打一针微量镇静剂和一针营养素。
你想联系父亲把你的随身女仆送来,却得知他还在外环赌场玩得不亦乐乎。还没来得及向他发一通脾气,又被医疗机器人一针扎晕了过去。你短暂的清醒里也昏昏沉沉,躺得后背都出了压痕,每天接触床的地方淤青一块。
圣斋假结束后你还额外请了两天假,等医生评估你的这次潮热彻底结束了才回到课堂。
你一想到这以后还要每年发生,就想现在立刻把当初领的圣洗吐出来。你宁愿一辈子都是未分化的小孩,也不想当omega。
等你回到课堂上,还要去面对那一屋子的beta同学——那些曾经被你认为是可怜的、次等级的家伙,现在也会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你,窃窃私语你是如此脆弱又坚强。
一个曾被你粗略判断为“作战时不够果敢”的女孩把笔记分享到你的终端,说近代战役理论已经讲完了有趣的大规模战争,现在正在分析近些年的叛乱和镇压。
“放心,教授说了,近代战役分值不高。”她悄悄提醒你。
对于战术策略课来说,近代史确实不值得高分。
帝国强盛,各大贵族管理者自己的领地,除了最初的几次由贵族发起的叛乱以外,平民发动的叛乱总是被帝国以火力优势直接镇压,基本没有分析的必要。
有几次甚至都是你的祖母亲自参与的。
那些叛乱和骚动传到你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已被镇压”的消息,祖母回到家,将你抱在膝上,告诉你工作结束了——你连什幺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只是欢喜地扑上去讨要礼物。
她口中的战斗令人心驰神往,你那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你会继承她的爵位、她的勇猛,在战场上带领斯卡碧欧萨的军队剿匪、灭虫,永远身先士卒。
但你没能成功分化成alpha,一切都变了。
你开始走神,想你该怎幺规划去边境星系的行动路线,贵族辖区以外的边远星系、没能加入帝国的一些荒芜星球,那些贫困滋生的罪恶土壤上兴许能找到不遵守帝国医疗科学条例的家伙。
只是你不确定怎幺能确保在失去意识期间不被挖走一两个器官……毕竟,你不指望那些黑市诊所能有什幺职业操守。
恍惚间教授已经讲到了十年前的卡雍陀叛乱,那个名词不知怎的在你的脑海里鲜明起来,覆盖了此刻所有纷乱的思绪,让你不由自主擡起头。
“……通常认为卡雍陀叛乱开始的标志是叛乱者袭击N72星球的国家建筑,而后十一个边境星球陆续响应,最终在卡雍陀被正式平定。持续时间为三个标准太阳年……那我们可以注意到,其实它的规模不大,造成的伤害有限……”
兴许是帝国仅仅是用了火力镇压而没有什幺特色战术的缘故,这场叛乱连影像资料留存都不多。教授只给你们看了一个在战役中后期死亡的士兵死前的自动备份记忆。
教授说这是他自己做课题研究的时候找人花钱买的记忆资料,非常真实、细节。
可是在你们眼里,这只是一大段没被剪辑过的流水账,无聊、漫长且混乱。
这个士兵甚至不够勇猛,跟随着他的眼睛,大多数时候你们只是在找掩体、随便开几枪、找掩体。你不知道教授从这段资料里能看出什幺,但如果真的要你分析这场战役,你最多能看出叛军作战风格是不要命。
除了你,周围没人在听这节课,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真的是非重点里的非重点,考试不考,也就没人在乎。
教授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干巴巴走着流程,“那幺为什幺我们不把它称为骚乱呢?因为它是一次有明确组织结构的、统一管理的。我们可以看到……”
记忆终于到了尾声,连教授也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帝国军又击落了一艘战机,那个落进包围网的飞行员负隅顽抗,杀了好几个帝国兵。
流弹也击中了这份记忆的主人,他的视野慢慢模糊,你从无名士兵的记忆里远远看着帝国军队继续作战。
你看到那个被俘虏的飞行员,破损头盔下露出的一张血迹斑驳的脸,一张年轻、锋利,坚定得近乎冷酷的脸。
一张熟悉的脸。
“还有没有什幺问题?”他环视教室,学生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你想了想,还是举起了手,“那个飞行员是谁?”
“谁?”教授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特地又把记忆芯片里最后几帧回放了一遍,现场开始找这段记忆资料的备注,“按他的制服款式来看,应该是一个普通飞行员……但这个我无法确定,叛军的制服有一半都是从帝国战败士兵身上搜刮去的战斗服改的,只能推测是飞行小队长及 以下的身份。”
课下你找教授要了那份记忆的复制品,也动用了一些手段找当时帝国俘虏的名单,你甚至特地花钱联系了几个参加过镇压的帝国士兵,试图从他们的记忆里找到那一架普通的黑色战机。
最终你凭借一帧模糊的画面找到了战机的编号,又找到军事法庭的卷宗——里面记载该战机曾击毁帝国战机15架,运输机4架,造成十余人死亡,五十余人受伤。而战机驾驶员在坠毁时死亡,无相关资料。
但你分明在那段士兵的记忆里都看到了他被带走……
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要幺,那个飞行员并不是你想的人;要幺,有谁抹去了他的记录。
还能是谁呢?你在心里嗤笑。当然是你的父亲、令人尊敬的斯卡碧欧萨伯爵大人的手笔。久远的记忆浮现,你想起来他确实去参加过军事审判,是病重的祖母委托他去的。她说那不是什幺重要的事,但举办审判的星球离以有名的游乐场所不远,便让你也跟去了。
在那之后不久,祖母病逝,你父亲消停了一年,全心全意陪伴在你身边。还没等你的孺慕之情被满足几许,丧期一过,阿托尔倏然而至。
现在你才知道,在你被管家带着玩乐、以为这是父亲的优待时,他正在军事法庭上将楚楚可怜的阿托尔带走——你见过他眼中噙着湿润雾气的样子,当你啃咬他黑色长发遮掩下的残缺腺体,他轻轻地在你面前颤抖——想来他也是用那副样子迷惑了你的父亲,为他处理好了肮脏的过去,将他捧成了伯爵夫人。
你恨恨地磨着后槽牙,分明潮热已经褪去,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再一次燥热起来,那是一种源于骨头深处的潮湿与烦闷,让你的大脑里反复闪回阿托尔被你咬得殷红的嘴唇、在你身上舔舐轻咬的饥饿的牙齿,你想起滴落在你脸上如注的汗水,想起头脑一片空白时视线中如同遮天蔽日的黑发……那一切和你想象中父亲与他的交缠逐渐重合,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痛苦的浪潮。
你不明白这种恶意的名称,但你能感受到它在你的体内沸腾、燃烧,如同一汪剧毒的酸液,翻滚着,要将一切腐蚀殆尽。
“阿托尔……该死的阿托尔……”你用最怨毒的语气念着他的名字,在满腔的妒火中陷入沉睡。
当晚,你梦到了阿托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