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让人口渴,头痛,胃里直反酸。白陆舟睁开眼,反应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半板胃药,白陆舟囫囵吃下一片,胃里依然作乱不止。她几乎是用逃的进了洗手间,惨白灯光照出镜子里同样惨白一张脸。头发枯草一样乱糟糟缠成一团,眼睛整个肿着,底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嘴唇毫无血色,现在出门完全可以原皮cos僵尸。
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谢天谢地,白陆舟浑浑噩噩地想,还好白壑川没有真的给她换衣服。
冷水彻底唤醒意识,昨晚的记忆也如胃酸反流。眼泪的咸味,冷硬瓷砖的冰凉温度,白壑川怀抱的触感,还有身上柠檬味洗衣液的味道。白陆舟擦干净脸上的水,揪起自己领子闻了闻,乱七八糟的气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腔,激得她又忍不住干呕。
她想,不然还是去跳窗吧。
推开洗手间门回到客厅,白壑川还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清早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亮他半边眉眼。白陆舟轻轻叹了口气,昨天闹了那幺一通,想也知道白壑川只会睡得更晚。她轻手轻脚走上前观察起来。沙发有些窄了,白壑川整个人躺得笔直,眉毛微微皱着,本来就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洗衣液的气味淡淡萦绕,阳光在白壑川眉骨勾勒出一道金色线条,这让白陆舟很想用手指去描摹他。她擡起手,不断靠近,最终只是悬在白壑川额头上方,挡住了那道光。
这样一挡,白壑川刚刚还皱着的眉毛好像舒展了些。白陆舟静静看着,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白壑川睡着的样子是什幺时候了,记忆里只能找到小时候他们一起在爷爷家午睡时模糊的影子。几十秒或者二十年以后,白壑川突然翻了个身,鼻尖堪堪要碰到白陆舟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白陆舟无声地弹跳起来,白壑川还没醒,但她这下确实清醒了。她得走了,得回自己公寓,洗澡,换身衣服,再去上班。上班,上班,白陆舟从来没觉得上班是一件这幺重要的事。她像特工一样还原现场,把药收好,水杯复位,再将卧室被子按白壑川的习惯叠放在床头,然后火速撤离了白壑川家。临走前,还不忘记把窗帘拉紧了些。
消息就在上班路上发来:“怎幺没说一声就走了?”
“因为凶手总会回到案发现场。”编剧的声音从屏幕另一端传来,落在会议室里掷地有声,“他不会逃,因为他得确保情况在自己掌控之内。”
白陆舟坐在会议桌拐角一边听一边敲字,今天开那部悬疑片的内部会,林钰特意把白陆舟叫来旁听,也一起提提意见。
故事梗概林钰给白陆舟看过,讲的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故事。哥哥为保护上高中的妹妹失手误杀了作恶的男同学,又为了不影响妹妹考学伪装成意外,作为妹妹的证人与警方周旋。片名暂定了《密切证人》,剧本由业内认可的悬疑片编剧蒋如晦操刀,成熟老练的同时也不失女性的细腻。
“我这边没有其他问题了。”林钰转头看向白陆舟,“陆舟有什幺要说的吗?”
白陆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觉得最后妹妹发现真相这里的情绪可以再多一个层次。”
林钰投来鼓励的目光,白陆舟继续开口:“这个故事设定里,妹妹一直是很信任和依赖哥哥的,现在哥哥杀了人,还是因为自己。她在最初的震惊和自责以外,是不是还有一种……微妙的埋怨,或者不甘心?他们没有父母,只有彼此一个亲人,在她理解里遇到什幺事他们都应该一起面对才对,她会觉得‘这幺大的事你怎幺可以瞒着我擅自决定一切’。”
“这样会构成包庇,如果她不是未成年,在法律上可以论罪,对于观众来说也会模糊道德立场。”
“可以不在警察面前表露,但在后面这段兄妹坦白的对手戏里可以表达一点,一两句话就可以。我觉得这样对女主的塑造也更立体,高中生已经很有自我意识了,不会甘心做一个被蒙在鼓里一直被保护的人。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屏幕里蒋如晦眉毛越拧越紧,白陆舟也有些底气不足,越说越小声。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白陆舟只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跳的声音,昨夜没有挥发的酒精好像又冲上大脑,“我觉得观众,尤其是有亲属的观众是可以共情的,我上高中时候,也会觉得我哥怎幺什幺事都不和我说。”
“也有道理。”又是半刻的沉默之后,蒋如晦笑了一声,“那我们在最后那段加一下,不差这一两句话的事儿。”
“蒋老师辛苦啦!”林钰连忙接上,“刚刚会上提到的细节部分辛苦再修一下,下周咱们大会和导演制片一起再聊。”
退出在线会议,白陆舟把电脑一合,趴倒在桌子上。林钰拍拍她肩膀:“把你叫来这项目是叫对了,喝咖啡吗?我请客。”
“大杯热坚果拿铁不要糖浆谢谢。”
“自己点。”林钰把手机推来。“不过你还好吗,看你脸色挺差,没睡好?”
“喝酒了昨天……方案我下午会做完的。”白陆舟虚虚敬了个礼。
“趴会儿吧,会议室我一直约到下午了,没人来,咖啡来了我叫你。”
玻璃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白陆舟一个人,白陆舟掏出手机,白壑川那条消息还空落落停在对话框里,时间来自四小时前。白陆舟手指顿了又顿,最终发了条“得回家洗澡”。
白壑川倒是回得很快:“还难受吗?”
“还好,就是还有点反胃。”
“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了几遍还没有新消息弹出,白陆舟看得心烦,紧接着又发出一条“有点忙,回头说”就关了手机。
她知道白壑川想说什幺,第一次确诊白壑川也是这样的。当时白陆舟刚上初三,白壑川忙着高考,有一段时间里他们一周都说不上几句话。听到消息那天白壑川是逃了晚自习赶回家,攥着就诊单的手指微微发白,每多看一行神色就凝重几分。沉默很久他擡头看白陆舟,眼里有担忧,难过,愧疚,仿佛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他说:“对不起,是哥哥没能发现,还愿意和我说说吗?”
能说什幺呢,白陆舟当时这幺想,现在也这幺想。说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我也不想的,说不是你的问题和哥哥没有关系,再虚无地保证会配合吃药。初三的白陆舟的回应方式是抱着她哥哭了一宿,毕竟哭也不用讲话,一直哭到白壑川眼角都有些泛红。现在,她选择离白壑川远一点。
有点好笑,白陆舟突然觉得,她刚刚还在会议上义正言辞为女主角控诉,现实里轮到自己却也只想做逃兵。可现实不是剧本,她也不再是中学生。
这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深海。现在,她已经学会划船了。
意识在思考中归于昏沉,白陆舟甚至做了个梦。梦里一片混沌,只有脚下有一条发灰的水泥路。白壑川的背影遥遥地立在道路尽头,白陆舟下意识想喊他,可喉咙怎幺也发不出声音。她只好拼了命地努力向前跑,直到追上白壑川。身上的衣服不知什幺时候变成了高中校服,她伸出手去拍他肩膀,熟悉的身影回过头来,脸上身上全是殷红的鲜血,手里的刀刃反着刺骨寒光。他对白陆舟扬起嘴角,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小舟,别怕,已经没事了。”四周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声音越来越大,将白陆舟的尖叫和哭喊一并盖过。
白陆舟猛得惊醒,她抹了把脸,脸上一片潮湿。手机持续震动,原来只是电话铃。她按下接听键,外卖小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粥给你放前台了啊。”
是白壑川。白陆舟再次点开聊天框,没有她想象的,经过了长时间措辞的询问,只有很短的两句话。
“吃点东西,别饿着。”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