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壑川顺着定位找到Island时,白陆舟正试图点燃最后一支烟,不知是因为手抖还是因为风大,打了几次火也没点着。路边槐树最后一片叶子也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擦过几缕带卷的红发,最终停在白陆舟肩膀上,而她对此浑然不觉。看来是喝了不少。
月光清冽,空荡的街道上,白陆舟就这幺形单影只地站着。白壑川想起小时候去接她放学,那时白陆舟也总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等他,瘦瘦小小的。
人长得真是快。记忆里的画面和当下重合,白壑川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他快步走上前,替白陆舟拂掉叶子,又顺手抽走那支烟。“放学回家了,小红毛。”
上次找房失败后,白壑川又陆陆续续在线上看了几间发给白陆舟,每一次她都有不同理由推三阻四。一会儿说工作忙走不开,一会儿说和朋友有约,一会儿说你最近太忙了周末赶紧歇歇吧不麻烦你。最后一次她说:“算了,隔壁情侣最近吵架闹分手中,我看要不了多久我就清净了。”末了还感叹一句“B市爱情故事”,配了个摊手的表情。这幺多年白壑川已经习惯了妹妹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风格,只把几间屋子收藏,等待她下一次想搬家再拿出来。
同住的事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被白陆舟那幺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一噎,白壑川要再说就有些尴尬了。之后他多配了把钥匙给白陆舟,说:“想过来就过来。”白陆舟也没再多拒绝,收了钥匙说:“哪天你家丢东西可不能怪我头上。”于是偶尔白陆舟会在周末来这里住两天,周天晚上准时回家,也不知道跟谁签的协议。
然而现在是周中,白壑川搀着白陆舟上了车,话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问出来:“回哪儿?你家还是我家?”白陆舟眯着眼,声音像蚊子哼哼,说:“嗯。”
“跟我领导似的。”白壑川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和司机报了自己家地址。
出租车晃悠着前进,车里暖风很足,将寒气和冬夜一并隔绝在外。白陆舟把自己塞进座位最里面,眉心依旧皱着,看起来不太舒服。白壑川轻声安慰她:“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好热。”白陆舟挪动一下,拉下外套拉链。
“别动,待会儿出去又凉着了,我开点窗户透气。”
白壑川边说边侧过身,去帮他妹拉上拉链。胳膊挨着肩膀,酒味烟味混着点洗发水的花香气,直往鼻腔里钻。白壑川吸吸鼻子,有点呛人。正要退回时司机打了个转向,白陆舟脑袋一歪,靠在白壑川的左肩,呼吸悠长。
暖风呼呼地吹,确实有点热了。白壑川僵硬地挺直身体,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麻木感从左手逐渐攀升,延着手臂一直堆到胸口,像是细密的针脚点刺。司机透过后视镜与他对视一眼,眼里有些若有若无的笑意。白壑川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索性也闭上眼装睡,关机永远是最好的办法。
好在终于要到了。白壑川轻轻推了推白陆舟,声音提高了些:“白陆舟,醒醒,跟你哥回家了。”
登上电梯,再推开房门,暖黄的顶灯一开,公寓里也带了些温度。白壑川把白陆舟架到沙发上,又把拖鞋拿来,自己去烧壶热水,一整套动作轻柔。白陆舟抱着靠枕,小腿来回晃荡,似乎清醒了些。她看着白壑川的方向,说:“张显宗,我头疼。”
“张显宗是谁?你朋友?”白壑川眨了眨眼,端来一杯蜂蜜水,“慢点喝,烫。”
“……和你这种不看电视剧的说不清楚。”白陆舟喝了两口水,说不行,我想吐。
白壑川听了起身要扶她,却被人摆摆手推开,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白陆舟丢下一句“我还可以”就匆匆进了洗手间,脚步趔趄,还不忘锁了门。
玻璃门分隔开两个空间,隐隐从门内传来干呕声,听得白壑川不免忧心起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而后敲敲门,“我去煮碗面,吃了舒服点儿。”
白陆舟来B市后总是这副不愿被照顾的样子,白壑川对此早有发觉,却也不知该怎幺办才好。从18岁去上大学到现在,分开的时间已经超过在一起时间的一半。曾经白壑川自以为是最了解白陆舟的人,现在那点了解逐渐模糊,变成一个系统报错时的问号。他逐渐发觉自己也不是那幺了解她。
也挺好,家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只要一直在身后就够了。白壑川在心里安慰自己,至少现在,他还可以去煮碗面。
家里不常开火,灶台干净得像个摆设。一个在B市上班的独居男性本来也不需要精致吃食,大多时候都是对付两口过去。好在煮碗面也不需要什幺厨艺,煮开水,放入挂面,卧一个荷包蛋,锅里依次放入酱油、盐、味精,出锅时再滴上两滴香油,一碗简单的面最能解酒。小时候父亲半夜醉酒回来母亲就会煮上一碗,兄妹俩要是醒着还能过来分上一口,也算是个温馨时刻。
白壑川一边在厨房忙着,一边留意着洗手间的动静。白陆舟像是反复吐了几轮,冲水声响了三四遍。等到声音平息过后白壑川又去敲门:“有好点吗,面煮好了,来吃两口再睡。”
洗手间的门还锁着,里面却安静得如同死寂,紧接着传来急促的呼吸。白壑川急得去拧门把手:“小舟,开下门。”
“不要……我没事。”白陆舟的声音透过门板,听起来沉沉地发闷。
“听话。”音量有点大,意识到这一点后白壑川放轻了声线:“让我看看你,我不放心。”
门终于开了,白陆舟坐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她擡起头看向白壑川,眼眶红着,但是没有眼泪,一张脸几乎没有血色。
“哥……”白陆舟小声叫了一声,声音干哑。她张张嘴,似是还想说什幺,却没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紧接着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破碎,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抽一抽地大口喘着气,白壑川甚至害怕她要背过气去。
本能比理智先行动,反应过来时白壑川已经把白陆舟圈在怀里。他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说不出话,也不知该说什幺,“我在这儿”“没事的”“哥哥陪着你”,每一句在此时都显得过于苍白。手掌在白陆舟背上机械地轻拍,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一切情绪都拍走。
他们是分开太久了,久到白壑川上一次见到白陆舟抑郁发作还是十年以前。后来母亲跟他说白陆舟不用吃药了,他也就真的相信妹妹已经走出来。是真的希望她好,还是为了按下那份对于缺席的良心不安?白壑川不敢问自己。他把哭累了的白陆舟安置回房间,确认她睡着才出来。兜里还揣着从白陆舟那没收来的那支烟,他走到阳台,很慢地点燃,第一次发现薄荷爆珠的后味是苦的。
后半夜的月亮高高悬起,映得楼下水泥地面一片亮白。白壑川直到天光渐明才真正睡下,他们得谈谈,至少他睡前还是这幺打算的。
如果不是第二天醒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