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似乎让阿比图斯很难接受。在这之后,他的情绪一直显得很消沉。
克劳狄娅能够理解他这种失落感。
他们是孪生姐弟,本身就要比其他普通姐弟更亲密一些。更何况他们的父亲早在他们不满五岁时便逝世了,母亲富尔维亚是个野心勃勃又颇有手段的女人,她的精力更多的放在为自己挑选一个好丈夫,以及如何获取更多的权力之上,这样一来,能够分给孩子们的时间就少得可怜。克劳狄娅学会了给弟弟讲睡前故事,而阿比图斯也习惯了与姐姐一道入眠。
他们就像凌霄与紫藤,互相依偎而又互相缠绕,亲密的不分彼此。
现在忽然要将其中一方剥离下来,无异于是将硬生生斩断他们的枝丫,血肉模糊,痛苦不堪。
克劳狄娅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眼下的新生活,她不希望弟弟也如同她新婚时一般,被往日的生活绊住,迟迟不愿走向新生。
不过阿比图斯的婚事还早,他可以慢慢来适应。
克劳狄娅宽容地想道,维斯塔女神会保佑他的。
马车停留在大斗技场的门口,随从掀起车帘,还没有下车,克劳狄娅就闻到了一阵混杂着香料与鲜血的气味。她皱起眉头,用手帕掩住口鼻,慢慢探出头来。
阿比图斯先她一步跳下车,站在马车门口伸手欲扶她。
克劳狄娅没有拒绝,这也是他们往日的习惯。她握住弟弟的手,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今天的风真大。”克劳狄娅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来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了。”
“你想去郊外踏青吗?”阿比图斯面露微笑,“我可以在罗马城待上十天左右,这十天都是属于你的,我的姐姐。”
“你这次可以待这幺久吗?”克劳狄娅有些惊讶,“安东尼大人呢?”
“他吗?”阿比图斯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他现在可没空管我。他正跟埃及的那位女王打得火热。母亲每隔两天就要给我寄来一封控诉他变心的信,并且要求我时刻监视安东尼的动向,并向她汇报。”
“……”克劳狄娅嘴唇半张,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这些信息。
“你是说,埃及女王?“她有些迟疑,”但是……”
“没错,就是之前和凯撒一起的那位。“阿比图斯耸耸肩,”也许她真的会妖术吧,母亲已经气疯了,但这次安东尼完全不搭理她了。“
这令克劳狄娅很难想象。
富尔维亚在她的记忆里,向来是游刃有余,理智客观的。她死过三任丈夫,但都没有流下过什幺眼泪,很快就能投入下一段婚姻当中。丈夫对她来说并非爱情,只是政治盟友而已。
这也是古罗马上流社会最常见的婚姻模式,女性往往更加被动,丈夫可以为了利益而毫不犹豫地抛弃她们,但是妻子却只能在丈夫死后才有机会另外选择。
从某种意义上说,富尔维亚是幸运的。她死去的丈夫们给她留下了丰厚的财产以及更重要的政治地位,但与此同时,还没有给她留下儿女——除了克劳狄娅和阿比图斯——这意味着她掌握一切,而不用沦为儿女们的附属品。
但自从遇到了安东尼,她的第四任丈夫,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无法自拔地陷入了爱河当中,愿意为了这个男人付出一切,包括将女儿嫁给盖乌斯。
“太奇怪了,阿比图斯。“克劳狄娅喃喃道,”我很难相信母亲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愤怒。“
“这就是爱情,克劳狄娅。“阿比图斯讽刺地说道,”她被丘比特的金箭击中了,简直就是着了魔。”
“那安东尼打算什幺时候回来?”
“大概……”
阿比图斯刚要回答,但却又停住了。他目光直直望向一处,脸色复杂。
克劳狄娅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望去,刚刚好和一双熟悉的眼睛对视上。
是盖乌斯。
“亲爱的克劳狄娅,还有阿比图斯。”盖乌斯微笑着走近,他先是跟阿比图斯礼节性地握了握右手,随后又撩起克劳狄娅的头纱,在她洁白如百合花瓣的面颊上落下一吻。“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愿诸神保佑。”
“感谢您的邀请,盖乌斯。”阿比图斯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他的视线划过盖乌斯的唇,以及克劳狄娅刚刚被亲吻的脸颊,眼睛中简直要喷出火来:“我许久没见我亲爱的姐姐了,希望你有照顾好她。”
“那是当然了,阿比图斯。”盖乌斯依旧微笑着回望他,“她是我的妻子。我可是向朱诺发过誓的。”
阿比图斯发出几声短暂的嗤笑声,“也许吧。”
“好啦,阿比图斯。”克劳狄娅有些听不下去了,她轻轻拍了一下弟弟的胳膊,语气中带有些责备:“你不该这样说话的。”
阿比图斯不太情愿,但他向来不会反驳姐姐,只好选择了沉默。
克劳狄娅又转向丈夫:“盖乌斯,你怎幺出来了?是我们来迟了吗。”
“不,当然没有。”盖乌斯伸手拉过妻子柔嫩的手,在掌中细细摩挲,温声道,“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的妻子而已。”
盖乌斯-屋大维今年还未满二十一岁,他是整个罗马最有前途,最骁勇善战的年轻人。
不仅如此,他还拥有一张俊美得如同阿波罗一般的面容 ,黑发黑瞳,轮廓俊朗精致,身材高大,眉宇间透露着一种少年得志才会有的神采飞扬,同时又被他自身性格所带来的深沉压了下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说话时总是喜欢望着对方的眼睛,很容易让人产生你就是他的一切的错觉。
克劳狄娅垂下眼睛,脸颊有些发烫。
她并不像一般的罗马人那样热情大胆,她性格内敛,尽管成婚以及接近两年,但面对丈夫这样直接的甜言蜜语,还是总会感到羞怯。
“盖乌斯……”她低低地叫道,声音很软,带着几丝甜蜜的撒娇。
盖乌斯黑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克劳狄娅,看着她金色的长发,以及柔弱又洁白的脖颈。
克劳狄娅是个与他见过的大多数罗马贵族女性都不同的女性。她如此无害,又如此柔弱,简直就像是维纳斯诞生时留下的泡沫,总让人疑心稍微用点劲,就会伤害到她。
“比赛已经开始了,我们该进去了。“
阿比图斯站在一旁,不冷不淡地说道。
“或许你可以先进去,阿比图斯。“盖乌斯没有回头,他紧紧握住克劳狄娅的手臂,”富尔维亚夫人正在里面等着您呢。她期待你为他带来安东尼大人的消息。”
“母亲?她怎幺会……”
阿比图斯有些诧异,他是今天刚刚赶到罗马城的,回来之后就直接去见了克劳狄娅,按理说应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的行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盖乌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尤其是在罗马。这里没有任何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