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姑娘闺名清,家中尚有两位兄长,她是府中独女,自幼便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疼宠。
难得的是,这般娇养长大,刘清却半分骄纵之气也无,性子反倒温顺柔和,端庄知礼。
曹氏越想越是满意,只觉刘清这般性子,若是能嫁与季谦为妻,日后他必能过得安稳顺遂,舒心度日。
季老爷与刘老爷一番商谈,彼此都觉满意,亲事已然算是定下,只等季家择日送上聘书,正式求娶。
一旁的季谦瞧着父母与刘老爷夫妇相谈甚欢,只觉自己如同待斩的囚徒一般,满心绝望,垂着头提不起半分精神。
他瞥了眼身侧的刘清,她只温顺地挨着刘夫人坐着,垂着眼帘,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趁着大人们交谈的间隙,他索性认真打量起她来。
季谦虽已见过她数次,可都是被母亲强逼着应付,他从未这般仔细看过她。
她身形修长,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弯如月,眼睛也生得圆大,只是看向季谦时,多半时候都平静无波,没什幺神采。
终究是不及静姝好看的,季谦在心里默默想着。
季家三人在刘府一直待到正午,用过午膳后方才回府。两家已然口头定下亲事,只等季府正式下聘,便算是礼成定局、结为亲家了。
这一路回府,季谦始终沉默不语。
待回了季府,曹氏伺候老爷更衣歇息之后,便径直来了季谦的院子。
“娘知道你心里惦记着静姝。可无论如何,她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啊。”曹氏坐在榻上,拿手帕捂着脸,声音哽咽,“不光是我,便是你父亲,这些年待你不薄,他好歹也是个县尉。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说兄长要娶妹妹,旁人会如何议论我们季家?又要叫你父亲在外面如何擡头做人?”
说着,曹氏便忍不住抹着眼泪哭了起来。
“母亲,我……”,季谦张了张嘴,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只得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沉默地立在一旁。
良久,才艰涩地挤出一句:“母亲,我知道了。”
曹氏望着他,轻声叹道:“谦儿,你明白就好。那刘姑娘性子温顺,你好好待她,往后日子定然不会差。”
“是。”季谦脸色沉冷,硬生生只挤出来一个字。
曹氏望着他许久,终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离去。
季谦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
曹氏见他终究应下了亲事,便撤去了看管他的人。
他起身径直往栖梧院走去,刚进院门,便看见静姝正同彩云、香兰一同绣着帕子。
他顿了顿,擡脚走了进去。
彩云与香兰见季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大少爷。”
季谦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小姐……”两个丫鬟面露迟疑,看向静姝。
“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便是。”静姝先开口拦住,“彩云、香兰自幼便跟着我,都是信得过的人。”
她心里隐隐不安,怕季谦再做出什幺逾矩之事。
卫骁正巧去街市上给她买话本,此刻并不在身边。
“静姝,我……我要成亲了。”季谦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你。”
“大哥,”静姝当即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疏离,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生怕他一时情急,说出什幺惊世骇俗的话,让彩云和香兰听了去,“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懂成亲这些事。您有什幺疑问,不如去问母亲便是。”
季谦上前一步,声音发紧:“静姝,你明明知道我——”
“大哥,你要做什幺?父亲还在府中。”静姝见他言语失度,急忙擡出季清和来拦他,也在明着提醒两人之间的名分,“大哥,你既然说要成亲了,那不管问我什幺,你得到什幺答案,都已经改变不了任何结果。妹妹先在此恭祝你新婚之喜,等你成亲那日,必定备上一份贺礼。”
说着便行了一礼,嘴角浅浅一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季谦听着她这客气又疏离的贺语,心口像是被细细的冰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哑声喃喃:“是呀,终究是无法改变了。”
季谦兀自喃喃,静姝已不动声色朝彩云递了个眼色。
彩云立刻会意,轻步走入内室,自柜中取出一个小盒,捧到静姝面前。
静姝擡了擡下巴,示意她送去季谦跟前,自己则淡淡笑道:“大哥,这是你先前送我的熏香。你说是母亲那边赏的,我起初也觉得别致,可试过几次,反倒头晕不适,想来是我受用不起。留着也是无用,还是还给大哥吧。”
季谦瞧见那盒熏香,脸色骤然一变,心头猛地一慌。
他暗自揣测,静姝莫非是察觉了这熏香里的名堂?
难怪前些日子她用着时,半点异样都不曾流露。
自己心底那点阴暗不堪的心思,竟就这样被赤裸裸摊在阳光下,一时羞窘得无地自容。
他深深看了静姝一眼,声音干涩:“既然妹妹用不惯,那哥哥便拿回去吧。”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竟有些仓皇。
静姝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笑意瞬间散尽,寒光骤起。
季谦刚走到栖梧院门口,正巧撞见提着一个布包往院里走的卫骁,想来是给静姝买的话本已经办妥。
两人猝然对视,季谦眼底的慌张苦涩与卫骁眼中的沉静戒备撞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僵持。
谁也没有开口,不过一瞬,便侧身擦肩而过。
卫骁脚步匆匆地跨进内屋,额角还带着几分薄汗,神色间满是急切。
香兰在一旁捧着绣绷瞧见,忍不住掩唇轻笑,打趣道:“这是怎幺了?走得这般急,难不成是外头有哪家小娘子在身后追着你跑?”
卫骁没心思同她玩笑,目光先落在静姝身上,见她神色还算安稳,才转头对着香兰沉声问道:“我刚在院门口瞧见大少爷神色仓皇地快步离去,你们这儿,没出什幺事端吧?”
静姝将他眼底的担忧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直接轻描淡写地开口:“无妨,他不过过来坐了坐,没说几句话便被我打发走了,往后,也不会再来叨扰了。”
她心里暗暗盼着季谦定了亲便能收了心思,好好对待刘清,再不来搅扰她的日子。
说着,她一眼瞥见卫骁手里攥着的包袱,眉眼间瞬间染上几分雀跃,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快把你买回来的话本拿出来,我可要趁着今日清闲,把它们全都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