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诊出喜脉的第二天早上，西暖阁里到底发生了什幺，没人知道。
只知道御前掌事的姜姑姑被田侍卫送回了东偏殿，之后便没了下文。
往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东偏殿，如今只留了霍渊派来的两个亲卫守着，连个巡夜的普通侍卫都没了。殿里更是冷清，以前是旁人攀附不上，进不来，如今是人人避之不及，不愿来。偌大的院子，就只剩姜媪和两个当兵的，连个浣洗衣裳的丫头都没有。
姜媪倒也不在意，这种日子她过了十几年，如今不过是重新回去罢了。她轻轻抚着小腹，心里念叨了一句——宝宝，娘亲只有你了。
日子就这幺波澜不惊地过着。
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素云找来的时候，姜媪正蹲在井边洗衣裳。那两个亲卫守在门廊下，见素云进来，既没拦，也没进去通报。
姜媪刚一擡头，还没来得及问安，素云就嗤笑了一声。
“陛下到底是心软，念着你以前那点功劳，只把你送回来养着。可你倒好，还当自己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吗？真当这宫里没规矩了？”
话音还没落，“啪”的一记耳光就脆生生地甩在了姜媪脸上。
那一下又急又重，打得她整个人歪作一旁，手里的衣裳脱手掉进盆里，溅了一脸的水。
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没去捂脸，只一手死死撑着盆沿，一手护着小腹，不让自己摔到肚子。
素云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她盯着姜媪，一字一顿：“这一巴掌，是教你怎幺守宫里的规矩。往后见了皇后娘娘，该跪就跪，该行大礼就行大礼，听见没有？”
守在门口的亲卫见状，几步跨过来，挡在了姜媪身前。“姑姑，住手。”
素云不退也不慌，理了理袖口，冷声道：“你知道我今天来，代表的是谁吗？”
亲卫的手按在刀柄上：“霍将军有令，誓死保护姜姑姑。任何人伤她，便是与我军为敌。”
素云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从他脸上挪到姜媪脸上，又移了回来。她没再说什幺，转身就走了。
亲卫转过身，看着姜媪。“姜姑姑，您没事吧？”
姜媪左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渗着血丝，她擡起头看了看那亲卫，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多谢你出手。”
亲卫低下头。“末将分内之事。”
姜媪没再接话，低下头接着搓洗衣裳。可手搓了两下就停了，她看着盆里晃荡的水影，看见自己左脸上那道红肿的指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以前总想着，等殷符登基之后，日子总能好过些，至少不用再任人拿捏。可如今他真坐上了龙椅，她还是这般光景，谁都能上来扇她耳光。
夜里迷迷糊糊的，姜媪觉得左脸一阵冰凉。她想睁眼，可一阵眩晕涌上来，又昏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她摸了摸脸颊，竟消肿大半。
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道淡淡的淤痕，她垂下眼眸。
姜媪被皇后身边大丫鬟打了一巴掌的事，第二天就在宫里传开了。这事儿有人愁，也有人喜。
愁的是早已出宫嫁人的叶雯，她从丈夫田蒙那儿听了信儿，眼眶当时就红了，死活要回宫照料旧主。田蒙没拦着，只把她送到宫门口，叮嘱了句“照顾好自己”。
叶雯抱着念儿回东偏殿时，姜媪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念儿从她怀里挣脱下来，跑到姜媪脚边，围着她打转，尾巴一甩一甩，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哼唧声，像受尽了委屈，又像在撒娇求抱抱。
姜媪弯腰把它抱进怀里，手指插进它厚实的皮毛里，一下一下顺着。叶雯见了，也扑过来跪在她腿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姜媪没说话，也没哭，就那幺抱着念儿，任由叶雯趴在自己膝盖上，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喜的是秦虞。她入宫后一直被冷落在西苑，如今皇帝终于翻了她的牌子，一夜之间从没人待见的歌姬成了炙手可热的宠妃。
虽说还没个正经封号，也没见什幺赏赐，可每日都被召去西暖阁伴驾，有时候绊着皇帝一连三天都不上朝。大臣们私下里骂声一片，说皇帝被狐媚子迷了心窍，说大殷的江山迟早要断送在女人手里。
这些话传到秦虞耳朵里，她也不恼，只娇滴滴地往殷符怀里一靠，软声说一句“是奴婢给陛下添麻烦了”。殷符不吭声，手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两下。
素云回了坤宁宫，跪在皇后面前，把东偏殿的情形一五一十回了话。她说姜媪确实怀了身孕，殿里冷得像冰窖，连个正经的炭火都没有，还是田夫人自掏腰包从内务府要了些银丝炭，那殿里才勉强有了点热气。
霍菱听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起。
素云跪着，也不敢出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霍菱淡淡道。
这日天气好，叶雯扶着姜媪在御花园里散心。刚走到牡丹亭边上，远远就看见殷符搂着秦虞在亭子里厮磨。秦虞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晃得人眼花，整个人倚在殷符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殷符低着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不知说了什幺浑话，逗得秦虞伸手轻捶了他一下，笑得更欢了。
姜媪站在远处，盯着那幅画面看了许久。
叶雯扶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低声叫了句“姜姐姐”。
姜媪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叶雯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那天晚上，姜媪一口饭也没吃。饭菜摆在桌上，从热等到凉，从凉等到冷。叶雯去热了三次，她一口没动。最后叶雯默默把饭菜撤了，什幺也没劝。念儿趴在姜媪腿上，偶尔擡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爪子里。
第二天，殷符派了重兵把守东偏殿。说是犯了错的人没资格再出现在他面前，让里头的人好好反省。
领兵的校尉在殿门口宣读圣旨的时候，姜媪正坐在窗前做针线。她没擡头，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叶雯跪在地上，念儿蹲在窗台上，竖起耳朵，冲着门口的方向龇了龇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