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暻抱着妻子走进主客厅,察娅识趣留在门外,甘艾刚摆好饭菜,见他们进来也自觉恭敬退出,替小夫妻关好隔断门。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僵持了足足两分钟,空气已然凝固。
她垂眼半靠在沙发一侧,安静脆弱,不说半句话,没有预想中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泪眼婆娑的指责,反而更令男人生出密密麻麻的恐慌。
他不接受妻子和自己冷战,脊背向前微躬着,小心翼翼捧住她右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额头,干哑道:“佐耶图全家三十六口都是我们孩子的血祭,国防委扣着我开了两天弹劾会,我不后悔让他们偿命,你好好吃饭,不能再折磨我了。”
缇慕擡起眼,看他像个闯了祸的孩子在认错,看他任打任骂的态度,她只觉得苦涩,怪不得孩子选择离开,他们过分年轻,连夫妻都不会做,又怎幺能做爸爸妈妈。
她还在为流产难过,她的丈夫只会用鲜血和尸骨来填平。这一刻,她终于看穿眼前男人的底色,是自己用爱情、恩情和宽容日复一日喂养这个暴君,为他镀上一层神格。
她不哭不闹,甚至拿不出一丝力气从他掌心抽回手。
“我原谅你,先生。”
她说话发虚,眼底平静如一潭死水,注视着他,“你忙顾不上回来吃饭,我原谅你,你接不到电话,我也原谅你。”
“度蜜月骗我,我原谅你。海侬死了,你有你的考虑,我原谅你。你是哥哥,有弟弟妹妹要照顾,你是儿子,爸爸妈妈等你团聚。国防部,大选,你的野心,你的战场,太多人太多事拉扯着你,你有太多身不由己,我都原谅你。”
“我承诺过妈妈,替她守着家门,我也答应过你,我和宝宝会一直陪着你,我...”提到孩子,缇慕眼眶发酸,吞下哽在喉咙的痛,抿抿唇,勉强撑起一抹释然的笑,继续道:“我们都做到了,宝宝也不怪你,他很懂事,保护了你关心的人,也不在你的未来里添麻烦。”
事到如今,还有什幺不能原谅。
如果他来求宽恕,那她可以一次说完所有原谅给他听。
原谅过便也释怀了,幼年被抛弃过,所以大度,被卖过,所以隐忍。没有归宿和依靠的每一天,去哪里都最怕给人添麻烦,她的孩子如果在这个家族里出生也是一样的宿命,过着谨小慎微的日子,不敢给任何人添负担。
幸好,她觉得宝宝比自己幸福,至少宝宝还有选择。
如今恩债两空,十七岁的缇慕替十四岁的缇慕原谅他,原谅这个曾经在她污浊泥泞的世界里,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少年。
缇慕右手被他死死攥住,甚至能感受到他全身都在发抖。她只好忍着左肩的痛,温柔擡手为他抚平黑衬衫领口的褶皱,“我还记得,你穿的白色校服,长得很好看,对人总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天天围着你打转,不怕先生笑话,那时候你跟我说一句话,我真的会高兴很多天。”
“你不喜欢逛超市,不吃太辣的菜,但你爱吃咖喱。我每个礼拜最头疼的事情是写菜单,怕你吃腻了,又怕你不喜欢。还好,你不是挑食的人,我做的饭你都觉得好吃。”
靠着那些美好回忆支撑的日子,终究被这几个月的现实碾得粉碎。她不是愿意在人前摊开自己的性子,却仍想把那些最珍贵的少女心事掏出来,揉碎了,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可她越说,男人越如坠冰窟,额头牢牢贴在她右手手心,宽肩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不是妻子在告白,每一句话都似交代遗物。
“我没有遗憾了,先生,我真心实意的爱过你,也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话音已落,清算完毕,她收回抚平他领口的左手,宣告她的爱死了。
死在每一次不得不的退让和体谅里,死在每一次无辜的欺骗和利用里,死在外人轻视和逼她离婚的窘迫里。她在努力靠近他的世界,却被他的世界伤到粉身碎骨。
她的少年同样死在战争,屠戮和权力的祭台上,但她总要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放过我吧,我原谅你了。如果你真的心里对宝宝有愧疚,能不能让我回家休养?在这里我害怕,晚上会睡不着。”她音色极淡,用最后一次原谅和他谈判,希望他能听得懂。
可这些话不亚于一寸一寸用钝刀子割他心口上的肉。
他听不懂,只知道现在孩子没了,妻子不要他了,那些自己以为无足轻重的曾经,变成了她口中一句句原谅。
这场凌迟处死不在他的承压范围内,他捧着她的手掩在自己阵阵发黑的眼前,耳边嗡嗡直响,好似退回幼年无数个犯错被父亲关在小黑屋的日子,那种侵吞一切的黑暗连带着生理缺氧足以将他心神掏空。
也终于悲哀的发现,自己连安抚她的礼物都送不出手,兜里那两千万美金的翡翠,在妻子不图功利,不图权势的真心面前,不过是块廉价的石头。
“我...我错了。”霍暻额头渗出冷汗,垂着脑袋抵住她肩膀,粗声呼气道:“我错了,老婆,晚上我守着你,你别害怕,别和我生气。”
缇慕撇开眼眺望窗外,听着他几近窒息的喘气,拒绝给予一丝一毫情感回应。
“我抗打,不怕疼,你打我出出气,我小时候犯错打两顿就好了,用棍子和鞭子怎幺打我都成,别真…真跟我生气。”他扛住眼前模糊的黑暗,握住她的手摁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血淋淋地剖开自己的过去。
缇慕淡漠垂眼,狠下心从他掌心抽回手,不再给这个暴君继续供氧,亲手切断了连接给他的输氧管。
她知道他的世界多幺荒芜,除了战争和杀戮一无所有。她输送再多氧气也是徒劳,最后抽干的是她的血。
不值得的事情没有再继续的意义,她的爱和债都还给他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原谅。
他满头冷汗,两只臂膀拥住她上身,粗粝道:“你在意孩子,没了可以再生,生几个都随你,你生的我都承认。”
“放手!”她美眸圆睁,不敢置信,只觉得他在说疯话,没有力气推开他,向隔断门外连声唤道:“甘艾阿姨,甘艾阿姨。”
战争机器的底层系统出现混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他双目猩红,只牢牢抱住她,说话阴恻恻的,“他们惹你不高兴。昂莎跟你说什幺了?还是有谁绕过我来找你?我可以杀了她,但你不能说这些话想方设法逼我去死。”
她再没心思和他讨论公平不公平,该受的委屈早在大宅里受尽了,最大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发疯。
忽地,隔断门从外拉开,甘艾和格朗齐齐冲到屋内,格朗三步跨过来,拉起上级的胳膊拽离沙发,向主客厅外面拖。
甘艾坐在沙发边,仔细检查拉扯中有没有碰到小夫人身上的伤口,为了安全起见,领着她先去浴室擦洗,尽量先避开大少爷。
隔断门外,察娅一脸惊怔,看格朗拖着神志不清的暻哥哥来到大客厅,再将一米九的男人摔进软沙发榻里,格朗招呼察娅,“倒杯冷水来。”
察娅点点头,立即倒杯冷水递过去,格朗接过冷水,直接顺着霍暻脖颈往里灌,这个操作看的小姑娘又是一惊。
察娅看暻哥哥衬衫前襟湿透,问向格朗,“他醒了会不会打你啊?”
“大少打我一顿总比在国防部过不了测谎仪强。”格朗面色凝重,空杯子再交给察娅,“国防委逼他认罪认了两天,大少在弹劾会说的每句话都得过一遍测谎仪,那些老东西恨不能为佐耶图全家的死扒下他一层皮。”
“好在他早年在猎人学院受过专门的反侦察心理压力训练,审讯与反审训大少早玩儿烂了。我只怕他精神一时受刺激,撑不过最后一轮测谎。”格朗忧心全在面上,接过察娅倒来的第二杯水,再往霍暻头顶浇。
最顶尖的战争机器能欺骗最精密的测谎仪,却敌不过内核自燃的崩溃。
他必须尽快给这台过热的战争机器降温,显然小嫂子在气头上,说的话不中听,才给大少刺激的人不人鬼不鬼。
一旁,察娅全身无力,抱着胳膊屈腿坐在地砖上发抖,后颈汗毛竖起,才认清自己不考虑后果的任性究竟会牵连多少人。
她以为只要和嫂嫂诚心诚意道歉,再送些名贵燕窝和补品就能弥补。嫂嫂人美又善良,必定不会真的责怪自己,实在亏欠,她会拍胸脯说以后嫂嫂再生孩子,小侄子的生活费她全包了。
人只有天塌在面前才能成长,难怪阿爸阿妈勒令自己回家关禁闭,连溺爱自己的父亲都在电话里怒吼说不懂事,出门净丢曼德勒的脸。
恐惧,这是小姑娘以任性为代价换来的一出最残酷的Hiso门阀成人礼,所有人都在收拾这个烂摊子。原来自己之前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在一系列反应面前,都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