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生回头望向卧室门,双手揣进白大褂,离开前再次同床上虚弱的小夫人面面相觑,等她摇头或点头,毕竟来人是她的丈夫,有权打开卧室门进来探望。
缇慕再次缓缓摇头,眸底的恳求变成哀求。
女医生心领神会,拍拍她的手,擡步往卧室外走。
缇慕低眸目送,她懂有多难为素不相识的医生,但此时此刻,无论他是悲伤是愤怒,自己都分不出一丁点气力去面对丈夫浓烈的情绪。
晚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人在哪里,为什幺点灯节没回来吃团圆饭,为什幺给了约定又落空。
不想问,不重要。
定是有正事耽搁,或者国防部屏蔽信号接不到,所有责问在既定的答案面前都显得矫情和小气。
唯一能做的只有暂时放空自己,偷偷把心空出一块,起码在这个家,在她小小的心里,会有人把自己和宝宝排到首位来心疼。
营养液里安眠镇静成分起效用,她眉头紧锁,压得眼皮发沉,任由身伤和心伤席卷,右手拉过被子盖住头顶,彻底隔绝门外一切动静。
她小腹隐隐坠痛,身子微微向右蜷着,一如回到五六岁在湄南河边的贫民窟里,生母整日不回家,那些挨饿受怕的日子里,她会哄自己入睡。
睡吧,缇慕,睡醒了天就亮了。
睡醒了,吃饱了,就没人再欺负你了。
——————
这一觉很长,梦里没人欺负她。
睡醒后,缇慕四肢乏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头转向窗边,远眺仰光天边,艳阳万里。
“您睡了整整两天,大少爷每天都住在客厅沙发上等您醒,曦小姐和察娅小姐也一直问什幺时候可以探视,副司令和曜少爷两个大男人来看您也不太方便,派人送来很多补品,说有什幺需要,您尽管提。”
“医生晚上来给您做复查,大少爷正从国防部往回赶,说半岛公馆比不上家,等您养足精神,再回大宅好好休养。”
听到“家”,她脊背一僵,喉咙发紧没作声,回头看甘艾阿姨正往床上立小饭桌,再从备好的饭箱里掏出保温盒往上摆,手时不时会停下来偷抹眼角湿润。
“公馆里锅碗瓢盆都是新的,我担心没锅气,厨师来做饭怕您吃不惯。这都是大宅厨房现做的餐,小夫人午饭想吃什幺,我再吩咐他们去准备。”甘艾摆好最后一盒饭后水果,退到床边,守着她用饭。
缇慕气色憔悴,仍弯起唇角回以放心的微笑,目光落上满桌十几个保温盒,膳食精致滋补,甘艾阿姨挑的菜色都比之前老管家在的时候丰富许多。
她拿起勺子送口汤,入口鲜香,汤面匍匐的热气熏得眼眶生疼。
以前白天家里无人,独自用餐时,老管家总会安排厨房做极其寡淡的营养餐,板起脸站在桌边,盯着她全部吃完。尽管味同嚼蜡,她总想着自己多吃一口,宝宝就能多吃一口。
原来不用等到晚上全家齐聚,不用看人脸色,也能吃到单单只为自己做的,合心意的饭。
“不好吃吗?要不要叫厨房换个菜色,做完再送来?”甘艾阿姨看她喝口汤,擎着勺子没动,迭忙问道。
两天没说话,汤水润过喉咙,她才渐渐找回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好吃。”
“好吃就好,小夫人多吃点。”甘艾阿姨面露欣慰,又叮嘱道:“坐小月子千万得注意,别急着泡澡淋浴。过会儿吃完饭,我给您洗洗头发擦擦身体,医生说您肩上有伤口,沐浴前贴上防水敷料,洗完再消毒换药。”
听着无微不至的叮嘱,她鼻尖泛酸,点点头道:“嗯,好。”
“哎呦,忘了忘了。”甘艾阿姨猛拍大腿,匆忙朝外走,边念叨:“我这记性光惦记着送饭,得去看看浴室烘暖了没,可别洗完再冻着了。”
屋内,缇慕强撑起精神,坐直上身,幸好右肩没有伤,吃饭也不用人喂。她擡起右手捏起筷子,怕扯到后背动作也小,夹菜一点点往嘴里送,饭吃的也专注。
忽地,听着卧房外传来争执声,声音离得不远,听着应该从玄关传过来的。
高层公馆内部,大客厅嵌着大套房,大套房内再嵌主客厅和卧室。层层隔断下,她住在最里面的主卧,听不真切,刚想掀被出去看看,只见甘艾阿姨快步走进卧室,紧忙将她扶回去吃饭。
“外面有谁来了吗?”她唇色泛白,问道。
“小夫人不用操心,来,先吃饭。”甘艾阿姨对她关切,脸色却因外面来人沉了几分。
缇慕瞧得出不对劲,轻声道:“没事,甘艾阿姨,我吃得差不多了,剩下挪到客厅去吃,好吗?正好我想出去透透气。”
玄关处争执的声音愈演愈烈,她很难不理会,掀开被子,双腿移向地面,躺了两天,气血亏虚,腿软得好像踩在棉花上,连穿拖鞋都吃力。
“谁说不是天天在吃苦,怎幺躲到这里都不得清净。刚回来就发高烧,病刚好又被老管家下毒,现在又...一天安稳日子没过过,别家姑娘嫁人都是去享福的,我们怎幺了?我们到底欠谁的?” 甘艾蹲下替她穿拖鞋,有些话实在憋不住,话音哽咽,字字落在姑娘心坎上。
碎碎念背后满溢着心疼,缇慕看着甘艾阿姨弓起的背,双目瞬间覆过一层水雾。
她不敢走,一走了之肯定会连累甘艾阿姨。
也不能留,那座大宅对谁都好,但那不是她的家,是一座囚笼,囚住她所有惶恐和不安。
“慢点起来。”甘艾用双手轻轻托住她右臂,扶起她站稳,慢慢走到外面主客厅,再给她安置在沙发上,立马又转回卧室去挪饭菜来。
少一道隔断,外面大客厅玄关处的吵嚷仍断断续续,缇慕索性撑起身子,纤手扶着墙借力,步步挪到隔断门的后面,才总算听清外面,察娅好像在给谁下逐客令。
大客厅玄关处,察娅用身体挡着大门,怒瞪着眼前浓妆艳抹的女人,手指着楼廊外面,张口撵人:“出去!你是什幺东西!竟敢腆脸来看我嫂嫂,回去问问你爷爷,看你这个政治犯配不配!”
“就是爷爷让我来探望的。”昂莎皮笑肉不笑,针对道,“我爷爷说国防委今天留暻少爷在国防部开会,让我来告知一声,免得小夫人等的着急。”
“呵。”察娅挑唇讥笑,“我看你的脸皮跟你的粉底一样厚,点灯节晚上你挽着一个老男人偷偷摸摸进会所,怎幺?离完婚饿得不挑食了?”
昂莎瞳孔微缩,脸色白了白,立马梗起脖子,回击道:“注意你的身份,出门说话得讲证据,别影响首府和第二军区的关系。”
“今天太阳太大,你出门晒得高血压吃错药拿错剧本了吧,打官腔是你的台词吗?知道我是谁还敢大呼小叫。”察娅嘴皮子溜得飞快,连珠炮似的输出,作势拉住大门门把手,“去去去,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见察娅要关门,昂莎急忙伸手,五指扒着门边拦住,煞有介事反问道:“你真的以为你嫂嫂只为了救你才受伤流产?就算她不救你,这一胎她也保不住。”
一句话逼得察娅心中愧疚和愤怒齐齐爆发,她酝酿了两个深呼吸,大喝一声:“滚!”,不管会不会夹到昂莎的手,她直接双手握住门把,刚作势发力要往里拉,只听后方隔断门滑开,响起少女虚弱坚定的声音。
“小娅,别关门,让她说。”
察娅听到嫂嫂醒了又惊又喜,手拽着门把,向后唤道:“嫂嫂,她是个女疯子,说话半真不假的,你别理她。”
“没事,小娅,让她说,我能分辨。”
隔断门旁,缇慕面颊恢复两分血色,披着薄外套,不慌不退,直视玄关外登门的‘陌生人’。
作为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她不可能,也不会从一个曾撺掇老管家给自己下毒的女人嘴里了解真相,更容不得外人诋毁宝宝。
而见到缇慕的一瞬间,昂莎怔了怔,震惊于小夫人摄人的美貌,心知她年纪不大,周身却散发着超出年龄的沉静持重。
也知她刚流产很虚,但不娇气不失态,不吭一声痛,情绪过于稳定,只站在那里,就是门阀荣耀的脸面。
误解、疑问和不甘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为什幺自己爷爷登门议婚三次都被拒绝。
总司令夫人从不是给长子选儿媳,是在给内宅定女主人。
在缇慕面前,昂莎甚至有些无地自容。
圈层内无人不晓,暻少爷家中巨变,局势动荡。即便最艰难的风雨里,小夫人也从未有一刻抛弃过她的夫家。
女人自嘲掀起唇角,反观自己,夫家贪污受贿,军事法庭还没下判决,自己便离了婚,打了胎,断的干干净净生怕受牵连,托爷爷运作才得以安全回到仰光。
“错了,全错了,爷爷骗我,全家都在骗我....”昂莎浓妆之下的面具渐渐崩坏,说话云里雾里,长指甲艳红,抖着手从手包里掏出一根烟和打火机,刚夹在指间,又看看缇慕,才收起打火机,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踉跄着朝电梯走去。
刚想摁电梯,发现屏幕数字正在向上跳跃,正好停在十二楼。
叮——
电梯门打开,看到里面的男人,昂莎夹在指缝的烟掉在地上,手刚擡起来,想打声招呼问好,立时尴尬僵在半空。
霍暻没有眼神,没有反应,长腿径直踏出电梯,看自家门敞开,察娅杵在玄关,老婆拖着病弱的身体站在大客厅,气不打一处来。
他几步走到门口,横眉睨向察娅,冷声训斥。
“谁允许你给陌生人开门?”
“我没有,我刚放学来公馆,就看到昂莎带一堆保镖在楼下,不让她上来,她非要死皮赖脸跟着,公馆的物业安保太怂了,不敢拦军车,怕得罪人...”
“少废话,关门。”
“哦。”
嘭——
大门重重合上,隔绝两个空间,门外是不受欢迎的陌生人。门内,玄关挤满了人,缇慕默然不语,眼睁睁看这家人又闯入自己的世界。
察娅先一步乖乖换好室内拖鞋,敛起性子,来到嫂嫂面前,坦率认错,“对不起,嫂嫂,都怪我...”又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跟阿爸阿妈说了,他们骂我很多天,让我过两天回曼德勒去关禁闭,不知道下一次什幺时候能出门,想过来跟嫂嫂道别。”
小姑娘扭捏,手紧张地捏着裤线,也不敢擡头看嫂嫂的反应,她想,嫂嫂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也是应该的。
等了两秒,一只纤手伸过握住她捏裤子的手,面前传来嫂嫂柔声,“你也一直在保护我,国防委逼我离婚,你请你的父亲来替我解围,现在替我守着门,怕我受欺负。”
两句温柔谅解逼出小姑娘的眼泪,察娅哭噎着,连连摇头:“那不一样...那怎幺能一样...”
缇慕看着小娅哭得恳切,还想开口安慰两句,突地小腹窜过一阵刺痛,久站耗光了她刚恢复的气血,头有点晕,身体刚要往隔断门靠,两腿一轻,后背落在男人健实的怀抱里。
“有跟陌生人讲话的力气都不如拿来骂我。”霍暻托抱起妻子的身体,大掌避开她左肩伤口,搂的手劲又不敢加重,活像捧着易碎的玻璃娃娃。
骂他有什幺用?
她蹙着眉撇过头,不跟他争辩,也不想和他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