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术室外,灯光昏暗。
男人长身淹没于阴影后,他背靠冷椅,看不清神色,释出的杀戾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对面,三步开外,小姑娘尚未从惊慌中定神,手上和袖口还残留嫂嫂温热的血。她无法承受这场祸端因自己而起,说话声音愈发地小。
“晌午...晌午去大金塔求过圣水,我们回家结灯彩。嫂嫂和甘艾阿姨安排一大桌饭等你回来吃团圆饭。六点多钟,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你回家,打电话你又接不到。我和嫂嫂商量还不如出门看点灯仪式,外交官员全都到场,这幺大阵仗谁不想去凑热闹…”
察娅哭噎着顿了顿,听不到男人出声,擡眼不敢细看,只瞟到他胳膊动了动,耳边立时响起指骨攥紧的磕嗒声。
她肩膀抖个激灵,鼻子发酸,咕哝着:“嫂嫂劝我说今天外面人多怕有危险,她想等你回家一起吃晚饭祈福。那我肯定坐不住嘛,凭什幺昂莎可以大摇大摆出门晃?我就得在家坐牢,而且白天那个老头子还为难嫂嫂,我气不过,想等点灯节见到昂莎,给她些教训…”
“点灯仪式结束是七点半,我看到昂莎和一个大叔鬼鬼祟祟上了另一辆车,就想跟去看看。外面好吵,嫂嫂给我打十多次电话都没打通,她怕出事,大晚上出来找我…当时,我刚跟踪到会所门外…”
“本来想偷偷跟进去看看,会所老板说今晚上下两层全被包了,不让人进,我就没多问,谁曾想回家路上闪出好几辆车来追我们,边追边开枪…”
骇人记忆猛地闪回,她喉咙发紧,面色突然发白,回头担心望向手术室大门,眼泪不自觉滑落,瞬间泣不成声。
“我带的保镖不够多,没多久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人在疯狂拽车把手…嫂嫂带着护卫兵赶来的时候,我吓得僵在车里不敢动,护卫兵也顾不上我,嫂嫂只能亲自下车,顶着枪声,从另一侧开门拉我出来。”
“我们俩刚要上另一辆防弹军车,突然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一个人举着匕首冲过来,嫂嫂…嫂嫂先把我推进车里,那把刀就扎在她肩膀上…”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血色袖口不停抹着脸,话里含糊不清:“呜…我错了,暻哥哥,你把我押回曼德勒改造…去深山老林啃树皮也行,我不出来了,再也不出来了…”
平日里一声声嫂嫂,嫂嫂叫着,一起去祈福,一起去做功德。她甚至忽略了嫂嫂也只比自己大两岁,也是一个需要护佑的姑娘。
她害怕到双腿发软,暻哥哥听完全程,竟没动怒没掏枪,反常到一言不发。
“小娅!”
走廊尽头,少年大步流星,本能驱动双腿朝她走过去。
“曜哥哥!”
察娅泪眼婆娑,转身撞入少年怀抱,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好可怕,他们都在开枪…嫂嫂还在里面…我…你去哪里了…呜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脑门冒出汗珠,嘴里一味地重复着,掌心牢牢扣住她后脑勺,贴上自己胸膛。
“我怎幺办…嫂嫂会不会恨我?呜呜,你说出去十分钟就回来…你去哪里了…不是在家吃饭吗…我以为你在家…呜...”
急诊室外回荡少女崩溃的哭声,冷椅上,霍暻双肩颓然前倾,俊面埋入大掌掌心,脖颈后渗出冷汗,大口大口喝着粗气,每一秒钟都心如刀绞。
恐惧远比愤怒来势汹汹,他没有资格骂察娅,他也没接到妻子那些电话。
最后一通电话是20:08分,那大概是妻子出门的时间,她在向自己求救。
当时自己在做什幺?在国防部情报处查佐耶图准将在柬埔寨的灰产,马尼拉军事法庭的线人也回来传父亲近况。
他一时忘了时间,忘了和她的约定。
晌午短暂见过面后,小妻子叮嘱一定要回家吃团圆饭,父母不在,理应由长兄长嫂带领全家结灯彩祈福。
妻子年纪不大,却极注重这些仪式,结婚她要穿的隆重漂亮去领证,度蜜月要提前收拾一个礼拜行李来准备,就算被国防委员会刁难,她也要来接圣水祈福,照顾全家的口味安排晚饭。
为了守住和母亲的承诺,守住家门,她委曲求全,习惯将自己的情感放在最后一位。
可这个家,不出意外,每一次都叫她失望。
原来人陷入极度恐惧时,大脑真的一片空白,他只觉眼前附着一层血雾,胸膛血液逆流,心脏隆隆跳动,亲妹妹来到眼前,也浑然不知。
“暻哥哥,暻哥哥。缇慕妹妹在里面对吗?你别难过,她人没事比什幺都好,等爸爸妈妈回来,你再带她出国去散散心…”霍曦屈膝半蹲,一路心急如焚,连晚礼服都未来得及换,踩着高跟鞋奔到医院,脚踝后都磨出血痕。
“不能再等了,等不了了。”男人从双掌中擡头,目光空洞,连妹妹的脸都看不真切。
双生子心连心,霍曦见哥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哽咽道:“哥哥,会好起来的。缇慕妹妹她不怪你,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以后好好补偿她。”
男人颓丧仰面,对妹妹安慰的话已然麻木。
忽地,一道长身暗影从墙边来到近前,手里一张国防情报局拘押令甩到他面前。
“追车开枪的十四个清道夫来自柬埔寨,仰光有人暗中帮他们偷渡入境。格朗留了两个活口,已移交给情报局,等你去审。”
他没理会,任由急诊灯红光照的眼角炙痛,顿了片刻,沙哑道:“我不审,杀了吧。”
梭沙将拘押令扔到他身上,斥喝:“睁开眼看看!这是佐耶图在境外私自组织军事武装,颠覆国家政权的证据!”
“不重要,杀了他们。”霍暻沉下半个肩膀,皮鞋踩住甩落的纸,发号施令,“告诉格朗,三天内,我要看到佐耶图暴毙的新闻。”
“疯了幺?!”
梭沙五指薅起霍暻衬衫领子,从冷椅拽他起来,拳头猛然发力,死死摁住他前颈压向后墙,试图唤醒他消沉的意志。
“区区一个仰光首席部长死了,父亲都得被扣上操纵大选的帽子去马尼拉受审。佐耶图由国防委一手提拔到第二轮,一旦他死了,你就是第一嫌疑人,够判几回终身监禁。”
拳背重如铁钳,压得人气血翻涌。他扯开摁住自己脖领的手,喉头涌上血锈味儿,“十个佐耶图都不够给我儿子抵命!为了大选,我老婆遭的罪数都数不清,我等不起了。”
同时,急诊室门头灯应声熄灭,霍暻撞开梭沙肩膀,三步并作两步迈向手术室门。
大夫先走出门口,摘下口罩,打眼看去便知外面都是难惹的权宦。
秉着专业精神,仍如实道——
“她流产了,失血过多。”
“幸好刀扎的不深,未伤及到动脉和肺腑,至少需得静养一个月恢复气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