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阔谈宴

薇亦柔止
薇亦柔止
已完结 松雪草

许凤吟一走,梁景明便拉着顾行彦讲起近来江湖上的见闻,方月霁偶尔接一两句,沈馥泠始终没有开口,只低头饮茶。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先前跟在许凤吟身边的侍女走进厅来,朝众人行了一礼:“我家姑娘请诸位过去。帮主设了小宴,沈庄主也在,正好替诸位引见。”

梁景明提起短剑,起身笑道:“那便有劳姑娘带路,还未请教,怎幺称呼?”

“奴家叫春桃。”她笑着侧身让出门口,“天色也不早了,姑娘已吩咐人收拾了客房,还请几位今日安心住下,明日再做打算。”

顾行彦也跟着站起来:“这样客气,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众人跟着春桃走出敞厅。夔门会依山傍水而建,一路上江水拍崖,涛声不断,日影虽已西斜,江面上暑气蒸腾,仍未散尽,等走到正厅时,顾行彦已出了一身薄汗。

“顾大侠!”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迎上来,一掌拍在顾行彦臂上,力道不小,“凤儿说你携家眷路过渝州,今日肯赏光,是给我许承义脸面。”

顾行彦受了这一掌,身形未动。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抱拳还礼:“许帮主言重了。”

许承义收回手,把他往席间相让:“诸位今日来了就当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他随即把手往上首一引:“这位是越州采薇山庄的沈庄主。”

那沈庄主约莫五旬上下,面容清癯,蓄着长须,闻言站起身来,转向顾行彦拱手:“令叔当年一刀断铁索,名动河西,老夫神往已久,今日得见贤侄,实乃幸事。”

顾行彦笑道:“家叔若听见沈庄主还记着这桩旧事,少不得又要拿出来说上半年。”

厅上众人都笑起来。顾行彦牵过身侧的沈馥泠:“沈庄主才是名满天下,我夫妇二人仰慕已久。”

“贤侄折煞老夫了。”那沈庄主朝沈馥泠拱手,叫了声“顾夫人”,又转向顾行彦,“你们二位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沈馥泠略一欠身,挨着顾行彦入席就坐。一坐定,她的手便从桌下探过来,在他掌中写了两个字。顾行彦顺着笔画识出那两个字是“非也”,面上未变,在满座寒暄声中暗自打量起那沈庄主来。

只听得梁景明道:“久闻沈三爷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人。”

那沈庄主与他客套了几句,举止间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点错处。

菜肴一道道送上来,正中是一尾清蒸江团,热气裹着葱姜的鲜香散开来。许承义亲自给那位沈庄主斟了酒,又夹了一块鱼肚到他碟中:“庄主请用。老朽当年曾受令郎医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沈庄主端起酒杯:“行医救人本是采薇山庄分内之事,犬子不过是尽了医者本分,何足挂齿。倒是我今日沾了他的光。来,我敬许帮主一杯。”

许承义与他碰了杯,席间几个夔门会的大汉也纷纷举杯。梁景明顺着话头问了几句江湖上的旧事,那沈庄主一一答来,应对自如。

许凤吟拿着酒壶给众人挨个添酒,到方月霁身边时,俯身对她道:“雨齐姑娘的船期,我已让人去查了,最迟后日给你消息。”

方月霁以茶代酒,向她敬了一杯:“多谢许姑娘。多候几日也无妨,不必为我扰了正事。”

“都是小事。”许凤吟倒了杯酒与她碰了一下,一口饮尽,“若寻常客船实在难等,我帮中也有往长江下游走的货船,虽简陋些,总归是个回去的法子。”

方月霁应道:“劳许姑娘费心。那便等查明船期,再听你安排。”

许凤吟点点头,伸手把一盘清炒时蔬挪到方月霁面前:“雨齐姑娘怕是吃不惯这里的重味。你尝尝这个,清淡些。”

许承义几杯酒下肚,酒气已熏红了脸,闻言笑道:“凤儿平日里不是守船行就是盯镖局,成天跟一群粗汉打交道,难得碰上个能说上话的姑娘。”

许凤吟走回他身边:“阿爹,你少取笑我。”

许承义拍着桌子大笑,待笑声渐歇,端起酒杯转向身侧的沈庄主:“不瞒沈庄主,令郎仪表不凡,小女也是仰慕已久。今日许某便厚着脸皮,替她问一问……”

“阿爹……”许凤吟一把搁下酒壶,伸手把他手里的酒杯夺走,“他喝多了胡言乱语,沈庄主见谅。”

沈庄主捋着长须笑了一声:“儿女之事,总要问过他们自己的意思。犬子那头,待老夫修书问过,再答复许帮主不迟。”

“好!有沈庄主这句话就好!”许承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凤儿,还不给我们满上?”

许凤吟红着脸把酒杯塞回他手里,给许承义和沈庄主都续满了酒。

觥筹交错间,那沈庄主又自陈来意,说此番入蜀,是为山庄采办一批药材,久闻夔门会信义昭著,想托付给他们走水路护送。许承义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说包在夔门会身上。

顾行彦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那沈庄主身旁:“沈庄主,我也敬你一杯。”

“晚辈先干为敬。”他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沈庄主从江南远来,不知取的是哪条道,沿途可还太平?”

“走的陆路,绕了几程。”沈庄主举杯相敬,“好在避开了沿途动乱,一路还算安稳。”

许承义接口道:“沈庄主回去只管走水路,夔门会上下都护着。”

顾行彦敬了一圈酒,返回原位坐下。刚坐定,便听见许承义又道:“承蒙令郎相救,我这几年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旧伤碰上阴雨天还会作痛。今日既碰上沈庄主,不知能否替老朽瞧一瞧?”

沈庄主应道:“那是自然。此处人多,脉象易受扰。待宴席散后,我为帮主仔细看看。”

梁景明笑了一声:“许帮主好福气,江湖上谁人不知沈三爷医术精妙,针比剑还难得。”

“虚名罢了。”沈庄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剑为防身,针为救人,救人总比防身难些。”

梁景明喝了一声彩,许承义也跟着叫好,满座哄然大笑。

散了席后,众人被领到客院,各自安排了厢房。梁景明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架进客房,挨着床便倒了,鼾声立起。方月霁说自己还要与表姐说会儿话,便留在了顾行彦与沈馥泠的房中。

待引路的弟子走远,顾行彦关上门,回过身来:“你那两个字,我没会错意吧?真正的沈庄主,另有其人。”

沈馥泠点了点头:“席上那个,是冒名顶替的。”

“我说呢,就算多年不见,一家人也不至于生分到这个地步。”顾行彦走到桌边坐下,“我一看他就觉得不对劲。他跟你们姐弟俩就没一处像的。”

“难怪。”方月霁眉间微凝,“我虽未见过三舅,却听表哥的手下提起过,庄主往扬州会故交去了,又怎会无端来蜀中采办药材。”

“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话都应得滴水不漏,却没一处讲实。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也不像寻常招摇撞骗,不知到底有什幺居心。”顾行彦转向沈馥泠,“他现下去给许帮主诊治了,去看看他要搞什幺鬼?”

“嗯。”沈馥泠应了一声,看向方月霁,“表妹,你留在房里歇着。若有人来寻,便说我酒后不适,他陪我在附近走走。”

两人出了客院,避开巡夜的弟子,沿着来路往回摸。崖下江水撞着岩壁,涛声一路不绝,倒替他们掩去了脚步声。

走了一阵,前方有间屋子灯火通明,窗半敞着,一道女声从里间传来:“姑娘先前还当他对亡妻情深意重,谁知到底还是娶了新妇。”

“听姑娘说,那位新夫人在沈公子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出,想来也没什幺能耐。”说话的正是许凤吟的侍女春桃,“姑娘大可取而代之。”

许凤吟叹了一声:“他兴许……只是想寻个温柔小意的美人,在身边低眉顺眼地服侍着罢了。”

春桃道:“服侍人谁不会?那样的娶来做填房,也当不了家,怎幺做采薇山庄将来的庄主夫人?哪像姑娘这般能干。姑娘是明事理的,大不了往后让她留下做小,也没人亏待她。”

许凤吟截断她的话:“越说越没规矩了。”

春桃仍不肯就此住口:“难得沈庄主亲自过来,姑娘不如再去探探口风。若有沈庄主为你作主,后头的事也好商量。”

顾行彦在窗外憋着笑,肩膀直抖,还待再听,被沈馥泠拽着袖子拉走。

许承义住的院落在设宴的正厅后方。两人摸到卧房窗外,伏下身,从窗缝里望进去,见许承义已脱去上衣,侧身坐在床边,背后有一道狭长的陈年刀疤。

那假庄主正从随身木匣中取出一枚长针,放到灯焰上淬:“许帮主这处伤年深日久,沉疴未愈。今日我行针替你疏一疏,晚些再配几服药,慢慢调养。”

许承义应道:“有劳,沈庄主只管下针。”

沈馥泠凑到顾行彦耳边,话音融进崖下的水声里:“许帮主身体硬朗,那道伤早已长好,至多阴雨天有些酸痛,用不着行针。”

室内,那假庄主已开始下针,沈馥泠凝神看了片刻:“他行针的路数很偏,跟采薇山庄的针法全然不同。”

顾行彦从她肩后往里望:“他想做什幺?”

“隔得太远,看不清针上沾了什幺。”沈馥泠见那人又连着下了几针,眉心蹙起来,“他取的都是药力潜行缓发的穴位,针上若沾了药,药性也不会即刻发作。”

她还要往下说,灯笼的光跟着脚步声从院外靠近。两人立时噤声,顾行彦一把将她拉到暗处。

来人提着灯行到近处,灯光映出一袭红衣,正是许凤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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