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bato(二)

蓝调圣咏
蓝调圣咏
已完结 Pitifulpity

傍晚五点,Henderson的课。

棠韫和到教授办公室时,他正在泡茶,看到她时示意她坐:“明天和乐团合练,紧张吗?”

“还好。”

“撒谎,”Henderson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的手指在发抖。”

棠韫和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轻微颤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和交响乐团合作,紧张是正常的,”Henderson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今天不是要教你技术。技术你已经够了。我想和你聊聊别的。”

“什幺?”

“你为什幺选拉二?”

棠韫和愣住:“因为……这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定的曲目。”

“我问的是你为什幺选,不是你妈妈为什幺选。”

棠韫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Henderson喝了口茶:“Violetta,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是他走出绝望写的第一部作品。他之前经历了第一交响曲的惨败,三年无法创作,整个人废掉了。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催眠治疗师,慢慢恢复,写出了拉二。”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这部作品的第一个音符,那八个和弦,是什幺?是绝望。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前方有什幺,但还是要走下去。然后第一乐章主题进来,那是什幺?是希望。微弱的,不懈的,但真实的希望。”

“你明白我在说什幺吗?”

棠韫和摇头。

“我是说,这部作品不是炫技的工具和比赛的筹码,”Henderson说,“那是一个人的自我救赎。如果你只是把它当成要完成的任务,你永远弹不出它的灵魂。”

“那我应该怎幺弹?”

“你应该问自己:你经历过绝望吗?你知道在黑暗里摸索是什幺感觉吗?你找到过希望吗?”

Henderson看着她,“如果你经历过,那就把那个经历放进音乐里。如果你没经历过,那就去想象——想象一个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是怎幺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棠韫和坐在那里,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九年前哥哥被送走那天,她在窗边看着车离开;无数个深夜在琴房练到手指发麻;Henderson第一次课后她在公园坐到天黑;半决赛前在琴房,母亲在楼上,她和棠绛宜……

“去感受它,Violetta,”Henderson说,“不要想你要得第几名,不要想评委会怎幺评价,不要想任何人的期待。就去感受这个音乐本身——它在说什幺,你想对它说什幺。”

“如果我感受到的,和别人不一样呢?”

“那更好,”Henderson笑了,“音乐如果只有一种正确答案,那它早就死了。”

晚上八点,棠韫和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棠绛宜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威士忌。

听到开门声,他擡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还没睡?”

“刚上完Henderson的课。”

“说了什幺?”

棠韫和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问我为什幺选拉二。”

棠绛宜合上电脑,转过身面对她:“你怎幺回答?”

“我说不出来,”她看着茶几上的威士忌,“他说如果我只是把它当任务,永远弹不出灵魂。”

棠绛宜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看里面的液体。安静持续了几秒,他的手伸过来,指尖勾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按了按。

“心跳很快。”

“嗯,”棠韫和没有躲开,“明天要和乐团合练,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手指顺势滑到她手背上,“和交响乐团合作,任何人都会紧张。”

“哥,你以前和乐团合作过吗?”

“很久以前,”棠绛宜说,“十六岁的时候,在上海。”

“什幺感觉?”

他笑得很淡,“那种被几十个人的声音包围的感觉,很特别。”

棠韫和看着他,想象十六岁的棠绛宜坐在钢琴前,和乐团一起演奏。那时候他还没被送走,还在弹琴,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样子。

“你会来看吗?明天的合练。”

“你想我去?”

“嗯。”

“那我会去,”他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移开,“Lettie,明天合练之后,如果你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可以去我办公室。那里有休息室,很安静,没人会打扰你。”

“谢谢。”

“不客气,”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早点休息,明天是重要的一天。”

棠韫和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回头。棠绛宜还坐在那里处理工作,光影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隽分明,鼻梁高挺,整张脸被切割成明暗面,好看得极具攻击性,城府藏得莫测难辨。

“哥哥。”

“嗯?”

她想说什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

“晚安。”她最后说。

“晚安,Lettie。”

她上楼,走到房门口时听到楼下传来他合上电脑的声音。

回到房间,棠韫和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夜景在窗外延展铺陈,灯火通明,远处车流不息。她想起九年前哥哥离开那天,她也是站在窗边看他的车远去,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分开。

但现在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她每天能看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她想起半决赛之后,他们没有再提过那晚的事,但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不再试探,不再追问,不再焦虑地想要定义这是什幺。

他记得,他也接受了这种说不清的状态。

这很奇怪,也很安心。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早点睡,明天合练妈妈会去旁听。养足精神,决赛要全力以赴。

棠韫和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妈妈,如果我决赛没得第一,你还会爱我吗?

打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全部删掉,回复:好的妈妈,晚安。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Henderson说,去感受音乐本身。

但她不知道怎幺去感受。她被太多东西包裹着——母亲的期待,家族的压力,和棠绛宜之间说不清的关系,还有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响起拉二的第一个和弦。

沉重,绝望,但有什幺东西在黑暗里闪烁。

那是什幺?

她不知道。

但也许,明天她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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