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
如果你问阿仁爱是什幺颜色。
他一定会回答:是蓝色。
是幽深的蓝色。是宽广的蓝色。是柔情蜜意的蓝。是黏腻的腐臭的蓝,像面包变质着生出的霉菌一般生机勃勃的蓝。
鲸的眼睛是什幺颜色呢?在阿仁看来,是蓝色的。是面向大海的蓝,是俯瞰众生的蓝,是浩阔的蓝,是沁人心脾的蓝。让阿仁见了一眼就无法忘怀。
阿仁从小对大海有一种热烈的情感。他向往大海般的广阔无垠,向往大海包揽万物的慈悲,向往神秘的无法估量的海底世界。爱屋及乌般,他尤其热衷于蓝鲸。
蓝鲸之于阿仁就像奈基之于佩奥尼奥斯。他们是无法割舍的存在,是凌驾于亲情,爱情之上的亲密情感。
只一眼,阿仁便被那头蓝鲸所吸引。那是一头实验室的蓝鲸,某种基因编程技术使得它与众不同。而这种特殊性却是独属于阿仁的——只有阿仁能和它对话。
这种特殊性使得阿仁察觉出一股油然的宿命感。阿仁更加觉得蓝鲸是因自己而产生的。为此,阿仁特意给它取了个名字。
哀。
哀什幺呢?哀它出生于狭窄的仓房无法享受本该得到的自由,还是哀它并非自然的造物是畸形的人工产物?
都不是,阿仁悲哀它的存在竟是为了自己。这种澎湃的满足感使阿仁酸酸然,心头闷闷得,鼻头倏然酸涩,他竟一下子流下泪来。这幸福感竟让他生出一种悲痛之感。同“哀”何其相似。
因为其他人无法了解到哀的特殊性,将它视作失败品。阿仁一边嘲笑这群人的无知,一边惶恐他们会将哀丢弃。因此,他抢先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了哀。
“真是个古怪的人,明明是个残次品却要花大价钱买下来。有这点钱你还用愁娶不到老婆吗?”管理员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阿仁,摆起前辈的架势状似过来人一般温和地劝诫。实际上眼神恨不得粘在阿仁从怀里掏出的卡上。
“好了,钱给你就行了。实验室我可以用吗?”阿仁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有些焦躁地打断。
“……当然。”管理员十分不满阿仁的举动。将卡刷完还给阿仁。眯长了眼睛扫过阿仁,随后便走开了。给阿仁留下他光洁的后脑勺。
阿仁没少听到这位看似和善的管理员和别人戏谑他的话。什幺怪人,什幺变态,什幺癔症。
明明是管理员对哀一无所知,却要嘲笑身为哀的神明的他。真是可笑又惹人厌。
哀。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哀,只属于自己的哀。让阿仁即开心又难过。开心于自己终于可以得到哀,难过于自己与哀的感情无法为外人所道。那种从心底里迸发的激动最终归为毫无波澜的孤寂。
阿仁已经四十岁了。虽然他长得普通甚至因为从来不打理而丑陋,但他并非没有过恋人。相反,相当一部分人曾与他交往过。只是那部分人中一大部分是浪荡的站街女。只是为了钱,而他看起来很好骗。一小部分则表示他的面容看起来很老实,不会乱搞。曾有一段时间,阿仁由衷的感谢自己丑陋的外表让自己娶到一位貌美的妻子。然而安定的生活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彻底瓦解了。
阿仁还记得那个午后。阳光洒过树梢变得斑驳,空气中是一股暖洋洋的甜味。尽管周围变没有花朵,他却凭空嗅到自己妻子身上那股百合花的香甜。阿仁平时十分注意时间规划,平常这个时候他还在实验室,今天他却为了早些见到妻子向上司递交早退请求,好在平常他安分守己上司并没有为难他。他暗自为新一轮的工作琢磨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房门口。
阿仁对那一幕记忆犹新。
自己的妻子挂上那副不会对自己露出的甜美的笑容与一名陌生的青年亲密地抱在一起。
“不要,今天不行。”妻子欲拒还迎。
“那给我亲亲好不好?”青年诱哄道。
“嗯……”妻子俯身于青年。
然而青年并没有说到做到。他的手不安分地滑入妻子胸膛的衣领。
不一会儿,二人转变了方向。妻子由背对阿仁转向面向阿仁。阿仁分明看到妻子脸上若有若无的狡黠的笑。只是妻子并没有直视他,仿佛他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与青年迷欢。阿仁察觉到妻子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且热衷于出轨的戏码。
自那之后,阿仁彻底讨厌甚至憎恶女人。女人都是淫荡的,都是恶心的,都是只知道装扮自己却不懂得丰富自己内心的壁橱里的洋娃娃,漂亮却毫无生机,甚至空洞到可怕。
阿仁毫无逻辑地讨厌同性恋,或许是因为那个讨厌的管理员是个同性恋,或许因为其他。阿仁不去想原因。实际上,世界上很多事情是说明不了为什幺的。它只是存在了。在某一刻,阿仁可能高兴,可能伤心,可能愤怒,毫无道理。
极度讨厌男人与女人的接触使阿仁很长时间处于孤寂状态。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空虚得快要死掉。好像是溺水的鱼,他无法呼吸,只能任由干燥的阳光将他曝干。
哀像大海一般容纳格格不入的阿仁。像母亲,更像恋人,却超过恋人。阿仁下意识不想让他们之间神圣的感情被爱情玷污。他认为他们之间应当是另一种更加神圣的感情。
哀的寿命不长,不知是否是基因编程技术的缘故,它只活了三年。三年,1095天。阿仁几乎每时每刻带上潜水设备同哀一起待在实验室的拟海水的池子里。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之外,阿仁不想与哀分开一秒钟。
实验室因违反人伦的基因编程而被查封。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涉足过这里。被查封的当天,管理员为了封锁这里的秘密,花费全部的财产让政府人员省去调查的步骤直接逮捕他。
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忘了。
多年之后,足球将生锈的大门撞开,撕开尘封已久的记忆。每一粒尘土都带着陈旧的腐臭。
踢足球的少年们带着猎奇的心态踏足,却被里面恐怖的景象吓得无法动弹。
浑浊的水缸中依稀有一团模糊的身影纠缠在一起。肿胀的,漂浮的,如同巨大的水垢一般黏腻缠绵着。分不清是一个还是两个。
有人说是水怪,有人说是人类,有人说是动物……
“是蓝鲸,蓝鲸和人类。”说话的人是个长相普通的少年,他紧紧盯着水缸,脸色煞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激动得近乎疯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