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常荣就要给她物色联姻对象。
消息是从虞公馆那条线漏出来的,在她得知这条信息时。虞常荣的电话也打过来通知她后天回公馆。
挂掉电话后,手指还按在手机屏幕上。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太久,肩膀都僵硬了。
“操。”
她的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不能乱。现在不是时候。
她对自己说。
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屈辱还是顺着脊椎往上爬,勒得她喘不过气。虞常荣要给她找联姻对象,这个消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她五脏六腑最深处,毫不留情地搅了一圈。
她以为时间还够的。只要她足够隐忍,足够顺从,那个老疯子就相信她不过在养一个消遣玩意。
她以为,至少,她可以等到姜昭月敢光明正大地爱她。
她忘了,虞常荣从来不会等。这个把母亲逼到绝境的男人,怎幺可能容忍她有任何脱离掌控的可能?
虞瑾言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喘息。空气里残留着办公桌上那份刚签完的合同墨水味。此刻却闻不到了。她只能闻到一种味道,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是权力、操控和无数个隐秘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虞常荣的气味。
她对姜昭月太自由了。
她不该允许她去上学的,不该带她去加勒比,不该让她有那幺多时间和朋友在一起,不该让她脸上重新出现属于二十岁少女的笑容。这些在虞常荣眼里,都是失控的征兆。
虞瑾言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
那头传来的声音,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我听到消息了,后天我回虞公馆。”
意料之中。虞瑾玟的耳目比她想象的还要灵通。虞瑾言握着手机,躺在靠椅上。
“……我这边差不多了,他叫我后天回去一趟。”
虞瑾玟明白,她的差不多是什幺意思。
电话里虞瑾玟的声音再次响起:“问问你私人感情问题,我想知道,你是养着玩玩,还是打算其他的什幺?”
虞瑾言呢喃自语:“我爱她。”
怎幺会是玩玩呢?她这三十年来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得像个机器,所有的失控和疯狂,全都给了姜昭月。
她的初吻,她人生第一次尝到的灭顶的占有欲和患得患失,全都和“姜昭月”这三个字绑在了一起。
“那你还包养她?”虞瑾玟冷漠的警告着,“你别走虞常荣的路。”
“我没有!”
“我打算……等她真正喜欢我,我就会结束这段包养关系。”
说完这句话,她停顿了很久。
“再说了。”虞瑾言补充道,声音里带上自嘲和杀意,“虞常荣不死……我很难真的让她进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我明白了。”
虞瑾玟没再多问,只是像往常交代公事一样,嘱咐了两句关于后天回公馆的细节和注意事项,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
半晌,她才放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坠入柔软的地毯。她站起来,走向角落嵌入式的小冰箱。
就在她弯腰取出水瓶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一旁。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被虞常荣弄的心烦意乱,她都忘记关门了。拧开瓶盖,边喝边走过去拉上门。
门外,走廊空空荡荡。
*
门扇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世界骤然被隔绝,只剩下她自己,和这间被虞瑾言气息浸透的、华丽而无望的卧室。
背脊抵着冰冷的门板,现在支撑姜昭月不瘫软下去的,只有那一股翻涌上来,要将她天灵盖都掀开的恨。
不,不仅仅是恨。
是比恨更令人作呕的东西。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姜昭月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立刻漫进口腔,压住了喉咙里即将冲出来的尖啸。她不能出声,不能被外面任何人听到,
为什幺会走到门口?
哦,她想起来了。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客厅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给虞瑾言带的、据说这家店新出的栗子蛋糕。虞瑾言最近似乎在为工作烦心,她想,或许带点甜食上去,陪她坐一会儿,看她皱眉处理文件的样子,哪怕不说话也好。
她甚至想好了开场白:“姐姐,休息一下?”
姐姐。
多幺讽刺的称呼。她曾经珍惜能这样喊她,带着一点点讨好,一点点怯懦,和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恋。
走廊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她正要擡手敲门,就听见那个清冷又熟悉的嗓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不是平时的腔调,带着疲惫和冷酷。
“等她真正喜欢我,我就会结束这段包养关系。”
姜昭月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她能听见耳膜里传来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书房里后面说了什幺。
等她真正喜欢我。
结束这段包养关系。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这段时间所有的动摇,所有对着镜子抚摸身上那些痕迹时涌起的既羞耻又甜蜜的复杂心绪,在这个女人眼里,都是一场由她虞瑾言主导的,名为“驯养”的漫长游戏。
而她就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笼子够大,装潢够华丽,偶尔会被放出来晒晒太阳,被喂食最可口的点心,被主人用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温柔地梳理毛发。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她甚至开始眷恋这虚假的温暖,对着那双偶尔流露出温柔的眼睛沉沦,不知不觉忘记自己脖子上无形的项圈和锁链。
然后呢?
然后等着实验成功,等着她这只小白鼠“真正喜欢”上主人,等着主人觉得无聊了,觉得“哦,可以结束了”,再被轻描淡写地丢弃?
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上喉咙。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嫩肉里,才把那阵干呕压下去。身体里像有无数只虫子同时在啃噬,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疼得她微微佝偻起腰。
虞瑾言……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的是浓烈的苦涩和腥甜。
你看着我沉溺,看着我挣扎,看着我一点点卸下防备,一点点变得不像我自己。你听着我叫你“姐姐”,听着我在你身下失控地呻吟、哭泣、求饶。你亲吻我,拥抱我,用那种温柔到能溺死人的眼神看我。
你在电话里,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的口吻,计划着什幺时候结束。
为什幺?
为什幺要这幺对我?
因为我这张脸?因为我这副身体还算耐玩?看着我这样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在你脚下摇尾乞怜,能满足你高高在上的掌控欲?
还是说……
姜昭月猛地擡起头,愤怒再次燃烧起来,混杂着滚烫的眼泪。
还是说,你本身就是这幺恶趣味?
你就这幺喜欢……看着别人对你动心,然后再亲手毁掉?
所以全都是演出来的吗?全部,她的温柔和溺爱。
如果是演出来的,那演技也太好了。
她竟然开始偷偷幻想,也许……也许她们之间,不仅仅是金主和玩物的关系。也许时间久了,她们可以……
现在,现实用一盆掺了冰碴的脏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算什幺呢?一个用九位数买来的、为期不定的“玩物”。金主对玩物有处置权,天经地义。
她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所有的委屈、愤怒、悲伤,都只能像现在这样,被她无声地锁在这间卧室里。
杀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劈开混沌的脑海。
对,杀了她。
掐死她。用枕头闷死她。或者抢过桌上那把拆信刀,捅进她胸口。让她再也不能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说出残忍的话。让她再也不能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对她做出那些让她既痛苦又沉迷的事。
一起毁灭好了。
反正她的人生,从家里破产,走向虞瑾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了。现在不过是提前走向终点。
她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推动着她,只要一个念头,就能付诸行动。
可是……
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除了恨意。
还有……爱。
她一把将脸埋进枕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
“啊——!!!”
沉闷的嘶吼,裹挟着灭顶的绝望。
枕头里那属于虞瑾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白檀香味。
窒息感传来,她反而更用力地埋进去。那种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和尖锐刺痛,竟然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意。
就这样吧。
窒息而死也好,总比继续活在这个由谎言编织的、华丽的地狱里好。
虞瑾言,我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