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商越乘车至城郊一处旧巷。马车停下时四周人烟已稀,只余几间低矮旧屋零零散散倚在巷旁。她缓步上前,擡手推开一间屋子的木门。
院落不大,泥地却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积叶都被细细拢作一堆。墙边晾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针脚缝补处层层叠叠,显然已穿了许多年。屋檐破旧,雨水常年冲刷之下裂出数道缝隙,却仍被人用草绳与木板仔细加固。窗纸虽旧,却贴得平整,不见半分污迹。
屋中陈设更是质朴。一张木桌用了多年,桌角磨得发亮;矮柜上摆着几个粗瓷碗,边沿皆有缺口,但一尘不染。空气里隐约带着草药与皂角混杂的气味,看样子,这家人过得虽显清苦,却不失对生活的热爱。
“商大人来了。”
一老妇人见她进门,忙掀开里屋门帘迎出来,面上满是局促与欣喜:“咱家地方小,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莫怪。”
说着便急急张罗茶水。
“我家丫头这段时日总告假,可曾耽误府中事务?”她声音满是歉意,“我们一家承蒙大人照拂,老身实在感激不尽。”
“奶奶言重了。”商越微微颔首,“我今日不过来瞧瞧孩子。您腰不好,还请慢些。”
她说罢,朝云雁递去一道眼色。
今日二人前来,是为探望刘管家的女儿与孙女。先前商越事务缠身,刘管家告假后,她竟一直未来得及亲自问候。如今出来接待她们的正是刘管家的母亲——街坊邻里皆唤她一声刘奶奶。
缺了口的茶杯被轻轻放上桌案,清亮茶水自壶口缓缓倾下。云雁会意商越目光,迟疑片刻,终是低声开口:
“奶奶,您先别忙活了。我们今日来,其实是……”
“是了、是了。”
老妇人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将茶盏放下。热气袅袅升起,熏得她眼眶发红。她擡起满是皱纹的手背抹了抹眼角,那湿痕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热气还是泪。
“商大人,云姑娘……进来罢。”
此事说来蹊跷:刘管家女儿生产不过月余,孩子竟忽然染上怪疾。商越虽早有耳闻,可当她掀帘步入内室时,仍被眼前景象惊到。
襁褓中的婴孩本该肌肤雪白柔嫩,如今脸侧却蜿蜒着数道骇人黑痕。那痕迹宛若烧裂的纹路自眼尾一路蔓延至颈侧,隐隐泛着乌青之色。更诡异的是,那黑纹似有活性一般,竟在皮肉之下微微蠕动,如墨汁渗入清水般缓缓扩散。
婴孩依偎在母亲怀中,呼吸极轻。小脸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
床边坐着一名年轻妇人,正抱着孩子低低哄着。她眼尾红肿,显然这些时日早已哭过无数回。
“商、商大人……”
见二人入内,她忙欲起身行礼。
“冬儿,不必多礼。”商越连忙上前扶住她,“刘管家说你产后身子一直虚弱,你更该顾惜自己。”
刘管家此刻并不在屋中,仍于商府做事。商越与云雁今日前来也未曾事先知会,便是怕她心中不安,觉得给府中添了麻烦。
“奶奶,冬儿,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心意。”
云雁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包,轻轻放于桌上。
“这、这如何使得!”刘奶奶一见,顿时慌了神,“我们已经劳烦大人许多,怎还能收这些……”
“冬儿生产之后,我本就该亲自前来探望。”商越握住她手,语气温和,“只是近来事务缠身,一直耽搁。些许心意而已,奶奶莫放在心上。”
“这……这……”刘奶奶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大人虽未来,可姑爷先前已命人送来厚礼,我们一家怎还敢……”
话至一半,她似又想起什幺,小心翼翼问道:
“对了,姑爷如今身子……可还安好?”
“姑爷”二字入耳,商越心头微微一沉。而她唇角却只极轻地动了一下,未露半分异色。
“劳您挂念,他一切都好……此事暂且不提。”
她不动声色将话头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襁褓中的婴孩身上。
“您不如先同我细细说说,这孩子的病——究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