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寝殿里的声响渐渐轻了。
贺辜臣立在廊下,背影没入灯影之外。夜风穿过廊前花木带起一阵细碎叶声。殿内帘帐厚重,门窗闭得严,仍有一些低低的声息从缝隙里漏出来。
床沿的响动,压低的喘息,断断续续,仿佛被一只手一点点捂住。
她喜欢的吧····
堂堂长公主,多个男人少个男人,与她又有什幺区别呢?
她还叫他夫君,呵。
贺辜臣垂着眼,目光落在廊下青砖上。砖缝里有一片残花,被夜露沾住,怎幺也吹不走。
又过了许久,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常梨花带人进去送水,半晌端着只铜盆出来。盆里搭着几方湿帕,水面上浮着一点淡红,是被揉碎的花瓣。常梨花低垂着眉眼,行事一如既往利落。
“贺掌印。”她见了守在外头的贺辜臣,点头行礼。贺辜臣看着那只铜盆,片刻才问:“殿下睡了?”
“睡了。”
常梨花将门轻轻掩上,手仍搭在门环上:“驸马爷还在里头。”
贺辜臣乜她一眼,转过身。
常梨花看着他,声音放缓:“殿下累极,好容易睡下。贺掌印也熬了一夜,去偏廊歇一歇吧。”
贺辜臣手按在刀柄上摩挲几番,面无表情。
“她····可有不适?”
常梨花擡眼撇了他一眼后毫无痕迹离开:“无碍。”
“她亲口说的?”
贺辜臣脸色难看,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多没道理。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常梨花也没有急着答,只将铜盆往身侧挪了半寸,避开他此刻可怕的眼神:“殿下若醒着,也不会愿意你这时问这些。”
难得这般不客气。贺辜臣暗自苦笑。
常梨花端着铜盆,缓步从他身边走过。铜盆里的水轻轻一晃,映出贺辜臣的沉默。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响起一声短哨。
贺辜臣迅速按住刀,寻声望去,第二声紧跟着响起,第三声还没有响完,就被什幺东西掐断了。
这是暗卫令内哨!
听声音应是后山汤池。
贺辜臣没有迟疑,身形一掠,便消失在廊下。
后山的路被夜色压得幽深,池殿外几盏石窟里的蜡烛还亮着,晕着殿门缝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的水汽。
贺辜臣落在廊角,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他握紧了刀,另有暗卫闻声而来。
几人交换了视线,这血腥味浓重,蹊跷不小。
贺辜臣眼神示意其他几人分散寻开。他顺着血味往旧水道那边走,约莫十来步,便发现了尸体。玄衣,窄袖,腰间挂着暗卫令的副牌,应该是今夜守后山第三道暗岗的人。
贺辜臣蹲下去翻过他的脸。
那暗卫眼睛还睁着,喉间一道细口子,却深可见骨。血顺着衣领慢慢浸开,已经把半边肩口染黑。他嘴里含着一枚铜哨,哨尾系着细线。线从嘴角拖出来,一路没入旁边灌木,尽头已经断了。
贺辜臣指腹按上尸体颈侧,血还热着。
他擡眼看向四周。
一名跟来的暗卫脸色发白:“掌印·····”
贺辜臣擡手止住他的话。
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目光落在喉间那道细口上,边缘干净利落。出刀的人手很稳,甚至很熟悉暗卫的站位。
贺辜臣猛地站起身。
“封后山。查今夜换岗名册。所有出入、靠近池殿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是!”
他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样,转身便急忙往回赶。
寝殿外,两名暗卫还守在原地,见他回来立刻行礼。
“可有人进出?”
“常姑姑进去了一回,送安神汤。驸马爷在内应了声。除此之外,无人。”
贺辜臣看向殿门。
常梨花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空盏,见贺辜臣回来,她略略一顿。
“后山发生什幺事了?”
贺辜臣盯着她:“死了一个人。”
常梨花眼神一厉:“谁?”
“暗卫令的人。”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怎幺会。”
贺辜臣看着她手中的空盏。
“殿下喝了?”
常梨花道:“这是驸马爷喝的。殿下睡下了。”
贺辜臣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门上。还好,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波及到这里。
他让出路来,常梨花福身后离开。后山自有其他人处理,他哪里也不会去。
廊下风声渐渐小了。贺辜臣站在殿外,几次凝神静听,只能听见灯芯偶尔轻爆。
一直到卯时一刻,天色还暗,但前院值早的小宫人已经开始候着。
按无微的习惯,这个时候寝殿该亮灯,常梨花会入内替她梳洗,书房那边也该送来昨夜积下的折子。
小宫人端着洗漱之物站在廊下,等了片刻不敢进去,便打量常梨花的颜色。
常梨花低声道:“殿下昨夜累了,今日晚些。”
小宫人愣了一下,很快低头应是。
贺辜臣的目光落在常梨花脸上。常梨花却没有看他,只转身吩咐人将早膳温着,又叫人把书房送来的折子先放回偏殿,不许吵闹。
卯正,裴长苏从殿内出来。朝服在身,穿戴整齐,唇角却有一道浅血痕。那道伤落在他清冷端方的脸上,刺眼得很。
贺辜臣被那道伤剜了心神,冷眼与他对峙。
裴长苏停在阶上,神色平和:“贺掌印守了一夜,辛苦。”
“殿下还睡着?”
按理说,今日裴长苏也算晚了,而无微更晚。
“嗯。”裴长苏睨他一眼。
“她多年不曾误晨事。”
“昨夜议事太久,又睡得晚。”裴长苏语气不重,“她睡前说了,今日若醒得迟,不必叫她。”
贺辜臣闻言立刻脸色一变,语气不善:“殿下亲口说的?”
无微极少错过早间议事,这个习惯是雷打不动的。
裴长苏垂眼理了理袖口,又状似不经意地抚了抚唇角那道细痕,意味明显:“贺掌印若不信,可以等她醒来后亲自问。”
“我现在问。”
廊下风声一紧。
常梨花立在一旁,急声道:“贺掌印!”
裴长苏神色仍旧不变:“她昨夜累到了,睡得沉。你若此刻进去惊醒了她,贺掌印难道担待得起?”
他旋即讥笑:“我劝贺掌印,还是别攥着些老掉牙的情分来打扰殿下了。你的心意,也只不过是你的心意,不代表她的心意。”
“懂我的意思幺?”
裴长苏一边说一边从阶上走下来,步步逼近他,正面断了他要闯进寝殿的路。与贺辜臣交肩错过身,不等他的反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贺辜臣没有心情看他的背影,他才不管裴长苏说了什幺,冷着一张脸擡脚便要往无微寝殿里走。
又一个人影挡上来,贺辜臣心中一沉·····终于对上了一整夜以来,他心中那股难言的不安。
他缓缓按上刀柄。
“常掌事,你这是什幺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