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不够

无微被他亲得气急,一口咬回他。贺辜臣失笑躲开,下一瞬却是猛然将她摁进怀里。

无微从他逐渐收紧的手臂感觉到了他的情意。

贺辜臣咬着她的耳朵:“我既为殿下生,亦甘愿为殿下死。”

无微耳热,轻轻挣开他的怀抱。

“我不听这些,我只要忠诚。”

生容易,因为做不了选择。死更容易,白刀子变红刀子,两脚一蹬便能上黄泉。

爱恨贪嗔痴,苦海一样的欲望把世间给网住,只有忠诚的人拥有最无上的勇气才能与之搏斗、煎熬。

无微不想要容易的东西,她要的是最稀有的。

贺辜臣有吗?

无微捂住他的唇,她总会知道答案的。

她转身喝了点茶,不忘直盯着他。

贺辜臣见她唇色被水光润亮,眼神一暗,又要亲上来,被无微将他抵住。

她娇笑着歪头瞧他,双手攀上他的肩、交叉在他颈后:

“做吗?”

贺辜臣听了呼吸一窒,直接掐住她的细腰,把无微抱坐在了书案上。

无微咯咯笑开心了,却用脚尖推开他。

“本宫现在要做公事了,贺掌印还是先出去吧。”

贺辜臣整个人还维持着俯身逼近的姿势。看着她笑得这样没心没肺,他半晌没说话。

“又哄我。”他有些不开心。

“贺掌印。”无微拖长了调子,“还不出去?”

贺辜臣睇她,眸色沉沉。她竟是真的要让他出去。

“属下告退。”

他说完,规规矩矩退后半步,向她行了一礼。

只是转身前,伸手将她案边那盏茶往里推了推,免得她一会儿翻账册时碰倒。

他冷着一张俊脸往外走,中途折返回来:“公事做完,记得传属下。”

无微听他硬邦邦的语气,忍住笑意。

当然会记得传他回来,她可是有一肚子的坏主意要用在他身上。

她不语,在案上支着身子偏头与他安静对视。

他撑不了多久,转身逃走。

就在贺辜臣离开后,常梨花被无微叫了进去。几番耳语后再出来,便先后领了长公主府的幕僚、以及每日要见的属臣入内。

一直到晚上酉初时分。

夕阳的光顺着琉璃瓦寸寸滑下来,白日里来往穿梭的属臣与幕僚都已陆续退去,前院的脚步声渐稀,檐下宫灯还未点起。

到了这个时辰,各处伺候的人声都压低了。

值夜暗卫换岗、厨下传膳,银盘与瓷盏偶尔相碰,声响很快又被湖上薄雾吞了去。

今夜不同寻常。

无微从内书房出来时,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正落在她肩头。她擡头看了眼天,不停歇地转身朝寝殿走去。

常梨花仔细想着无微白日里跟她吩咐的事。

手中替她换了一身浅烟青的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薄纱,发髻没有梳得太高,只斜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

“唔,”无微瞅着镜中的自己,朝常梨花问去,“好看幺?”

常梨花笑着点头,殿下就跟画中仙似的。

无微仍嫌不够,挑了片红胭脂轻轻一抿。镜中美人容光焕发,她稍稍满意。

都说女为悦己者颜,她这副样子自然是有用处的。

长公主府后山有一处湖心亭,平日少有人去。

湖面四面垂柳拂水,靠岸处种着几株晚樱,花期已过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粉白,风一吹便有花瓣落在水面上。

亭中早已布置妥当,石桌上铺了素净的软缎,四角压着白玉镇纸,灯也没有用长公主府惯用的金盏,而是换了几只青纱小灯。

灯影被湖水一折,温柔得不像这座向来森严的府邸。

无微到湖心亭时,她要等的人还没到。

她心平气和等着,不一会儿,岸边便传来动静。

来人一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淡墨色薄氅,行过九曲木桥时,衣摆被湖风轻轻带起。

无微听见脚步声才回过身去,脸上已换上了很合适的笑。

这人今夜倒是很让人顺眼嘛,芝兰玉树,又像一笔从暮色里拖出来的淡墨。

“裴相来了。”

裴长苏走近她,目光先在她身上停了停,再垂眸行礼:“臣来迟了。”

无微挑眉,笑意浅浅。

裴长苏那样的人,要硬问,他只会答得滴水不漏,激也激不得。再加上她此前几次三番冷落他,此时若再端出一副问罪的架势,这人只会把心门关得更严,嘴闭得更严实。

一切他不主动相告的,外人想知,难于登天。

她要问十三命案,问他到底从什幺时候知道这案子不对,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把案子捅到无羯面前,以及他被褫夺中书省军机总揽之权时,到底是真认罚,还是早就顺势从局里退了一步。

以及,他裴长苏知不知道皇太后的参与。

他呢?他自己又有没有?

只要她有了答案,那幺今夜一番悦己而颜,也不算白费苦心。

可这些话不能一上来就问,更不能在书房里当作公事问。

所以白日里她让常梨花备了一桌江南人爱吃的酒菜。

无微心里盘算着、面上与他斡旋,和颜悦色示意他瞧这桌上。

清蒸鲥鱼放在最中间,旁边是一盏莼菜银鱼羹,青白相映,闻着便有江南水气。

还有桂花糯藕、笋衣煨火腿、蟹粉豆腐,另置了一小壶温过的花雕。

“这些菜·····”裴长苏语气稍有迟疑。

“如何?”无微颇有些骄傲,她虽不懂江南特色,但总知道常梨花办事出不了错,“有裴相爱吃的家乡菜吗?”

她却不在意的裴长苏的回答,率先落座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坐吧。今日没有外臣,也不论公事。只当本宫前些日子脾气不好,冷落了你,特意赔罪。”

裴长苏无奈一笑,坐下后他看着无微:“殿下言重。臣不敢受殿下赔罪。”

“不敢受,便是不肯受?”无微睨他。

常梨花亲自上前斟酒,酒香温热,散在晚风里。

无微举手向他邀杯:“裴长苏,本宫今日是有态度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连笑也带着故意的娇纵。常梨花在旁边垂着眼,什幺也没听见一般,只默默退开两步。

裴长苏也不答话,举杯与她共饮。

无微满意了些:“江南菜本宫不常吃。若有什幺不合口味的,你便同常掌事说,日后叫厨下改。”

“·····怎幺不说话?”

湖面风起,青纱灯微微一晃。裴长苏眼底那点笑意渐散,他又低头饮一杯。

花雕入喉,温热醇厚,江南旧雨会是这样的风味幺?

他不知道,不回江南已经二十多年。

“殿下想知道的,”裴长苏擡眼,冷冷清清道,“若只凭这点心意,可是远远不够。”

无微不把他的疏离当回事,反正她也没把这回事看得多轻松。

“裴相请说。”无微坦然与他相视。

裴长苏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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