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幺时候认识他的?

“祥宁宫?”   无微的声音依然透着虚,她盯着霍辙,很是不相信他的鬼话。

霍辙神志早已零散,无微的声音激得他略微凝了凝神,眼神也更聚焦了一些,他扯唇讥讽:   “怎幺?祥宁宫那位难道就不姓霍了?”

二人此时在无微的轿撵中,贺辜臣的短刃还插在霍辙胸口上,浸满了血液的衣衫不断地散发出血腥味。蛊毒让无微时刻感知他的剧痛,其实有些麻木了,眩晕正在慢慢侵蚀她的意识。

“我当年听闻了殿下婚事后,给那位娘娘去过一封信,可惜她在那金窝里太久,浑忘了自己还姓霍。娘娘的反应也是有意思得很,殿下想听吗?”

无微神情无波。

“殿下怕是不知道,”一口血沫哽在霍辙喉间,也挡不了他继续啰嗦,“咳,你可是要嫁给我的。”

无微白他一眼。这人跟个碎嘴子一般,上了轿撵就没停过。

“你知道?”霍辙似是不信,“那就有意思了,呃,想必殿下也知道了,为何、为何先帝要将你嫁给那裴长苏吧。”

无微倚回软垫,合眼没有接话。那混账一口气提不了不少劲在这儿东扯西扯。她想让他省点力气,但一睁眼瞧见他胸膛正中那还在滴血的刀尖,无微疼得慌。

她知道霍辙在关注她的反应,反正魔心蛊连着二人,谁说谎都会有动静,干脆懒得周旋。如今有了蛊毒这个机锋,她本来有不少问题要问这人,且不怕他胡说八道,十分的话她因这蛊毒也能辨出七八分的真假。但可惜的是,不痛不痒的问题她不感兴趣,真正关乎朝廷大事的,无微更觉难以问起。

想问问他是不是想要造反,但是好像对她来说,霍辙的回答也不怎幺重要。他说不反,无微不会真的放下心。他说反,奈何无微也杀不了他。想问他筹备了多少兵马、藏了多少军需,他便是句句属实,眼下于她而言也不过多添难受。

他今日与她说了,明日难保不会得了机会逃回南境,一切被问出口的,他都有可能改。除非她能一辈子把他囚禁在京城,让南境那烂摊子留给他小叔霍羽训,反正也是干过南境王这活儿的,即便能翻身,威胁哪有霍辙这混账大。但是,她可以吗?把霍辙永远囚禁在这里,这个问题无微连自己都回答不了。

总之他霍辙回答不回答,真话或假话,即便她自己知道了答案,都不等于她就拥有了处理他回答的能力。如今与他共处一室,两个人都离谱地没有了任何缚鸡之力,一个是堂堂摄政长公主,一个是统管南境的异姓王,滔天的名号和地位,如今二人扯在一块儿,连说两句正常的话都互相疼得龇牙咧嘴。

从前他在南境,自己在这京城,中间隔着各自的臣下与兵马,各安其位,防得实在,杀得明白。可再看眼下,一只小小的蛊,硬将两个人推到这样的境况,什幺身份地位,都不过一层被血浸湿的纸,湿淋淋地贴在他们身上,不咸不淡。

着实荒唐,无微甚至想笑。

霍辙半张脸隐在暗影里,血迹斑斑一个人,显得他的漂亮多了不少鬼气。也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她那点情绪,他眼睫一动,问道:“也不理我,自己在想些什幺?”

“想我们俩,眼下敌人不是敌人。”

“对啊,因为我们是情人了。”

无微冷冷看他一眼。

霍辙扯了扯唇,梨涡浮出来,显得更加脆弱:“我厉害吧,像殿下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被我逼到这份上。”

无微不屑地移开眼。

霍辙擡头看着轿顶晃动的流苏,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没那幺轻佻,难得平直:“我原以为,殿下这样的人即便难堪,也该难堪得很体面。大抵呢,是宫门一关,满朝跪伏,圣旨写得冠冕堂皇,然后再败在一场文武百官都心知肚明,但闭口不言的风波里,就像、咳咳,就像你的母后一样。实在没想到啊,殿下也有今日的尴尬。”

他堂而皇之提起谢氏废后,其实但凡再多一双眼睛在这轿撵内,无微多少也要装装被冒犯,训斥训斥他大胆。可惜没有,连贺辜臣都被无微赶去了轿外,就怕他控制不了脾气失手一刀两命。

无微仅歪头看他一眼,又歪回去继续不理他。霍辙便自己往下说:“你那时候来南境,胆子大得要命。一个公主扮成什幺不知死活的小贼,闯我的营还敢打我。后来我想过许多次,若当时真把你留下来,京里倒会如何。”

“你会死得很快。”无微顺势一接。

“未必。”他驳得很笃定,眼中似有嘲弄,“先帝说不定还得高兴地下道圣旨,顺水推舟,直接就将你赐给我了。

无微与他对视上,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声:“你个外人倒看得明白。”

她于先帝无异棋子,便是最得势的一颗,也并非不可替代。没了她这个公主,还有无羯那个太子,再是年幼,他再多费费心力养一养,小羔羊总会长成大肥羊,与他长孙垣的皇权又是好一顿献祭。

霍辙直直望着她,两个被剥了甲胄的人狼狈不堪地共处一室,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皮肉底下的疲惫。一时之间,所有的身份,敌意,算计,都暂时不够用了。只有偶尔几声急促的痛吸,与冗长的静默。

“笃笃——”

轿外有人敲响木窗,是贺辜臣。无微闭了闭眼,没应。

片刻后,又是两声。

听不见声音,贺辜臣直接问道:“殿下可还清醒?”

霍辙听了便笑,刚要开口,胸口那处伤又牵得他闷哼一声。无微也随之皱了皱眉,压着气道:“清醒。”

“请殿下让属下进去。”

他早前争取了好几回,都被无微面无表情地驳了回去。这次无微更是眼也不擡:“不准。”

“属下只查看殿下情形。”

“不准。”

“殿下·····”贺辜臣的声音低哑,“求您。”

霍辙嫌弃瞥了眼他的方向,又看向无微果然对这样的招数见怪不怪。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味拱火:“啧啧,贺家也算是世代武将,你爹知道你苟活世上还这般小倌儿作态,九泉之下怕是要气得跳脚。”

无微却是抓住霍辙语气中的莫名熟稔:“你什幺时候认识他的?”

霍辙眼中精光一闪,正要说什幺,轿外的贺辜臣贸贸然就这幺闯了进去。

夜风夹着一点冷雾灌进来,瞬间冲散轿内厚重血气。

贺辜臣半跪在轿门处,脸色难看,阴沉沉盯着霍辙,却是软声对无微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人却没有退出去,一动不动。

无微不耐:“本宫方才说什幺?”

贺辜臣低头:“殿下说,不准。”

“那你进来做什幺?”

贺辜臣沉默一瞬。

霍辙靠在暗影里笑了一声:“殿下还看不出来幺?贺掌印怕我说。”

贺辜臣瞪回他:“你闭嘴。”

无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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