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哪一步了？”
“回王爷·····这消息白日里才飞鸽传书而来，看这光景，那贺辜臣应该还在京畿外几处旧线来回摸索。”
“消息务必跟紧了。”
“是！”
那人退下后堂中恢复了安静。已是春天，南境气温早回暖了，偏有一青铜炭盆烧起来，室内其实有些热。
霍辙就衣襟松散着，胸膛露着精壮线条，几分倜傥风流的味道。
案上搁着一只乌木长匣，里头整整齐齐卧着十余支箭。箭杆色泽匀净，尾羽一丝不乱，簇锋都泛着精致冷光，的的确确稀罕货。
霍辙随手拈起一支横在指间转了转，末了将那已经装好的尾羽一片片拆了下来。
窸窣轻响在堂内，霍辙全神贯注睇着手中物件儿，手法轻车熟路很是讲究。
“小叔，你说他会先盯哪一处呢？”
他没有回头，殿中亦无人能应，因着能听见这话的人，除了霍辙便只剩下火盆靠窗一侧，轮椅中的霍羽训。
那轮椅用的是黑沉木，靠背高，扶手宽，轮轴都包了铁。霍羽训下身覆着毯子，双腿不见动静，肩背宽阔，骨架与霍辙很相似，身量也不小，只是人瘦得厉害。
曾经也算张狂过、压得住整个南境的轮廓，如今只剩下一张削薄的脸皮撑着。
尤其显眼的是那男人嘴唇内陷，因为舌根已断。
喉间偶尔滚出一点模糊气音，跟破败风箱里鼓弄出来的残息一般。·
他已多年不能说话，也正因此，霍辙极爱同他说话。
霍辙修箭中途偏头瞧了他一眼，目光怪异，细看有近乎亲昵的残忍：“不答？也是，小叔从前最会教我听话，如今倒轮着你来学了。”
他说着，手中已将那支箭彻底拆开。尾羽在案上摊成三片，箭簇被他捻在两指之间，对着灯下慢慢转了半圈。簇锋边缘有一道轻微崩口，细小得几乎看不见，霍辙眼神一凛，跟瞧见了什幺大毛病一般，不满地挑挑眉。
“这支坏了。”
“真是不中用。”
他取过磨石开始一点一点磨那簇锋。铁与石轻轻摩擦，发出细细尖尖的声响，刮得人鸡皮疙瘩也要起来了。
霍辙一边磨一边继续道：“贺真这人得了我表妹殿下的令，必不会跟那些蠢物一般，只知道盯那几具死尸。他必定会查一些细节，这些事儿但凡做过必然留痕迹·····唔，也确实值得他去查。”
他垂眼自顾自分析着，不疾不徐，誓要与自己那哑人小叔热聊。
“那家伙跟狗一样，追查起来怕是地窖里留下的灰也不放过。”霍辙低笑起来，转头又看向霍羽训，“小叔你知道为什幺吗？”他唇角的梨涡甜美，放在他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上实在打眼。
霍羽训瞧着，终是沉痛闭眼不愿与他对视。霍辙的梨涡来自他的母亲长孙澈，那个女人早死了多年，留在这世间的阴影却从来不曾浅。
霍辙对他的冷漠熟视无睹，忍不住笑意回答着自己的问题：“自然是因为吃过苦的狗呢，更会认骨头。”
“这就比京里那群养尊处优的老东西强·····斯，小叔肯定比我更清楚。”
轮椅上的霍羽训没有动，搁在扶手上的指节隐隐颤抖起来。霍辙把磨好的箭簇重新装回杆上，咔哒一声，严丝合缝，“牙行、转运，不管是什幺，他贺真迟早摸得过去，届时他不会立刻断定是我，”霍辙说到这里，眼底浮起一点兴味，“他比旁人聪明。说不定还会想一想，这究竟是我把手伸进京里了，还是京里先有人学会了我这套法子。”
将装好的箭举到灯下，他端详了片刻，又看回霍羽训笑意浅浅：“说到底还是我的表妹殿下与她教得好····她们长孙家的女人还是很聪明的，你说是吧？小叔。”
霍羽训喉间倏地滚出低哑杂音，霍辙听得清晰，眉眼温顺着乖乖说道：“真好，小叔还是有精神的。”
“小叔不要怪我手段这般，你当年就是这样的呀。”霍辙拆到第二支箭，“明面上说护着我和母妃，暗地里一点点收走我父王留下来的东西。先是人，然后是印，再是兵，最后连她都想一并要了·····”
“这怎幺可以呢，那是你的嫂嫂啊小叔。你总以为自己做得漂亮，叫别人看不出。”霍辙眼尾轻轻弯起，“可惜啊，做得再漂亮，那人心一旦烂了终究还是有味儿的。”
“贺辜臣会闻见我的味。就像我小时候，迟早也闻见了你的味。”
霍羽训死死盯着他，突然发了狂：“啊，啊啊，啊！····”
霍辙被取悦了，慢慢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温柔地为霍羽训掖上毛毯。
“别这样看我。”霍辙又替他整了整狐裘，轻声道，“我已经留着你了，不是幺？”
“你从前不是总说，教出来的东西若不留在眼前盯着，迟早会反噬幺？阿诚如今懂得这个道理了。”他指尖沿着狐裘边缘轻轻捋过，像真的在照顾一个年老体衰的亲人，“所以阿诚才把你留在这里啊。”
“这多好，小叔若死了·····阿诚连个能说旧话的人都没有。”
霍辙重新回到案前继续拆弄，歪头想了想，感叹起来：“贺真比我运气好。”
“他九岁前好歹是在爹娘疼爱里长大的。摔了会有人抱，哭了会有人哄，连后来被那丫头扔进暗卫营，不照样也是没死全。”
“小叔你知道的，我没有那样的运气。五岁前我得到的那点疼爱实在太少了，跟只是做了场美梦一般。”
他将箭尾轻轻一磕，羽面弹开，弧度漂亮非常。
“所以我才总说他像一条狗嘛，疼了知道叫，哄两句还会回去·····这就比我讨喜不是幺。”
“其实这样也好，”随着他擡眼的动作，灯火落进他那双清亮无辜的眼里，“至少我现在是很满意的，因为我想要的，尚且有一线生机为我所获，他想要的嘛，可永远落不进他一人手里。”
霍辙将那支新装好的箭插回乌木长匣，血色似的流苏穗子垂在匣边，轻轻一荡。
“让他查吧！查得越细越好。他查出来越觉得像我，长孙无微就越睡不安稳。”
“许久未见，我都有些想她了，真是。”
“小叔你说，表妹殿下有想我吗？”
霍羽训只想着，要是自己耳朵也聋掉就最好了。
霍辙不管他，从长匣里抽出最后一支箭，直接搭上了弓，瞄向了廊外。
廊下一只铁笼中伏着头半大的灰狼，浑身上下尚带旧伤，正低低喘息，察觉了霍辙瞄箭的杀意，龇牙咧嘴挣扎起来，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夜风吹动霍辙衣袍下摆与冠后长发，一张脸在灯影间俊美惊艳，眼底翻着的全是驯顺不了的血意。
放箭前他偏头看了看霍羽训：“你以前总说狼得打疼了才知道听话，我试过了，原来只打一回是不够的。”
话音一落，箭出！噗一声钉穿了灰狼左耳！劈裂的毛发血肉溅在了廊下士兵的眼角。灰狼猛然嘶吼，整个铁笼都被撞得剧烈摇晃。
霍辙开心了，缓步上前，隔着铁栏看那头因痛而发狂的狼，欣赏良久后方才慢悠悠伸手，也不怕那狼反扑，将那支箭一点点旋了出来。
夜风卷着一点血腥气，掠过他清峭艳丽的侧脸，扑进殿内的霍羽训身上。
他不由自主打起了寒战，年老的身躯经受不得这些弄耍，他恨不得自己爬也要爬出这大殿，替那灰狼被一箭射中喉咙，死了最好！可惜这一双被自己好侄儿亲手打断的腿，不仅爬不动，也被长期下了毒，没得知觉。
惶惶然，霍羽训又变得疯疯癫癫起来，抡着拳头开始砸自己，张大了嘴巴流着口涎。
霍辙远远看向他，眉眼冷淡，想着世间终究还是报应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