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az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手机。
没有。
他皱了皱眉,又往枕头底下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晨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射进来,照亮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微粒。房间里还是昨晚的混乱模样——脱下的外套扔在椅背上,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的手机呢?」
宿醉让他的脑袋有些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嘴里残留着酒精的苦涩。
昨晚喝得太多,他只记得自己似乎是被人送回来的,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
Riaz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老旧弹簧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声响。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到床头柜上。
那里正安静地放着一支手机。
「找到了?」
他松了一口气,伸手拿起。
然而手机萤幕亮起的瞬间——光线刺进他还没完全适应的眼睛——他整个人愣住。
这不是他的手机。
Riaz盯着萤幕看了几秒,脸色逐渐变得古怪。
他认得这支手机。边角有一道细微的刮痕,锁定萤幕的桌布是预设的深色渐层,没有任何个人化的痕迹。
是卞在晨的。
「……怎么会在我这里?」
他完全想不起来。脑海里只有模糊的片段:酒杯碰撞的声音、嘈杂的音乐、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再一杯」。
自己的手机呢?
难道昨天喝醉的时候拿错了?
Riaz又翻了一遍床铺,被单被他掀得皱成一团,枕头也甩到地板上去。确定自己的手机真的不在。
算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十二分。
窗外传来楼下早餐店的铁板声和油烟气味,夹杂着机车呼啸而过的引擎声。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
Riaz瞬间清醒。
「完了!」
他今天要上班。
而且绝对不能迟到。
从这里骑车到公司至少要二十分钟,加上找车位、打卡……他只剩下不到半小时。
公司迟到可是要扣钱的。他最近可不想平白无故少掉薪水。
Riaz匆匆换好衣服,抓起包包就往楼下跑。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老旧公寓的楼梯扶手被他跑过时震得微微颤动。
到了停车的地方——公寓后门那条狭窄的巷子,两旁停满了邻居的机车和脚踏车——他迅速跨上自己的摩托车,插入钥匙。
清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气味。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云层很薄。
「拜托……」
他按下发动钮。
喀。
没反应。
Riaz愣了一下。
又按一次。
喀、喀。
还是没有。引擎连挣扎的声响都没有,完全沉默。
「……不是吧?」
他开始慌了。手心冒出薄汗,钥匙圈上的小吊饰随着他反复按压的动作轻轻晃动。
第三次。
第四次。
摩托车依旧安静得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请求。
「你平常明明都好好的……」
Riaz低头检查了一遍。油箱指针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电瓶指示灯也没亮红。钥匙转动时卡榫的触感很正常。
就是发不动。
他擡头看了一眼时间——巷口对面那家水电行的招牌下方挂着电子钟。
八点十九分。
「完蛋了……」
如果现在叫计程车,应该还来得及。
可是他的手机不见了。手上这支又是主管的。他甚至连萤幕都解不了锁。
Riaz站在摩托车旁,急得来回走了两步。脚下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邻近水沟的淡淡铁锈味。
「怎么办……」
就在这时——
巷子另一端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声。低沉、平稳,不像赶时间的那种急促。
Riaz擡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正朝着停在巷尾的一辆摩托车走去。
那是台深灰色的机车,车身干净得像刚洗过,没有贴纸也没有改装。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岁上下,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他戴着一顶黑色全罩式安全帽,看不见长相。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腕上方,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西装裤,脚上则是一双黑色皮鞋。
整齐得像是高中生穿着制服准备去上课。
巷子两侧的老公寓遮挡了一部分天空,阳光只在路中央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男人走进那道光里时,白衬衫的肩线被照亮了一瞬。
他走到车旁,拿出钥匙。
Riaz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要不要问?
可是……
他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光是想到要开口就觉得不自在。
平常在公司,能用讯息解决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打电话。遇到不认识的同事,他会低头装作在看手机。
更别说现在要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请对方载自己去公司。
可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摩托车。黑色的车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静静地立在原地,像在嘲笑他。
又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一分。
再不开口,他真的要迟到了。
而且——
会扣钱。
Riaz咬了咬牙,下腭绷紧。
算了。
丢脸就丢脸。
他拿起包包,快步走过去。步伐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脚尖擦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
「那个……不好意思。」
男人停下动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悬在半空中。
巷子里一时只剩下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某户人家阳台上洗衣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Riaz站在他面前,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背包带。背包的尼龙布料被他捏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请问……」
他脑袋里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话到嘴边又打了几个结。
「你现在要去上班吗?」
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全罩式安全帽的深色镜片挡住了所有表情,Riaz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知道那张脸正朝着自己。
Riaz更紧张了。耳根开始发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
他赶紧指向自己的摩托车——那辆沉默的、无能为力的摩托车。
「我的车突然发不动了。」
「可是我今天真的不能迟到……」
说到这里,他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被巷子里吹过的风吞掉。
「所以……」
「可不可以请你载我去公司?」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盯着那块被磨得有些模糊的橡胶鞋底。
他根本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几秒后。
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对面那台摩托车引擎微微运转的低频震动。
他才听见男人开口。
「公司在哪?」
声音透过安全帽传出来,略显低沉,但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Riaz一愣。
擡起头。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洒下来,让他瞇了一下眼睛。
「……啊?」
「你不是要迟到了?」
「喔……对!」
Riaz连忙报出公司的地址。报完之后还补了一句:「就在那个转角过去的大楼,你知道吗?」
男人听完,没有再问什么。
只是跨上摩托车。动作俐落,西装裤的布料在跨坐时绷出平整的折痕。
「上车。」
Riaz怔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对方干净的后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一点灰尘的牛仔裤。
「真的可以吗?」
「嗯。」
Riaz这才松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肩膀也跟着垮下。
「谢谢你。」
他赶紧戴上安全帽——是副驾驶座那顶,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坐到后座。后座的坐垫比他自己的车软一些,还带着一点皮革的气味。
因为太紧张,他甚至没注意自己坐得有些僵硬,只顾着把包包抱在怀里,双脚不太确定该踩在哪里。
「真的很谢谢……」
他又小声说了一次。这句话几乎是从他口罩后面含糊地挤出来的。
前方的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发动摩托车。引擎声低沉地运转起来,排气管吐出一阵轻微的热气,吹过Riaz的小腿。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转进大马路。阳光完全铺展开来,柏油路面亮得刺眼,两旁的骑楼下已经有行人匆匆走过。风从侧面吹来,把Riaz的头发往后拨乱。
而Riaz低着头,正忙着确认自己的包包有没有拉好。拉链头在他手指间滑过,他反复拉了两次。
所以他完全没有看见——
全罩式安全帽底下。
男人的嘴角,微微勾起。
很短暂。像只是风吹动了安全帽的颐带,或者清晨的光线在镜片上折射了一下。
但那一瞬间,他确实是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