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深冬,第一场大雪覆盖了这座城市。
在那个凌晨,一阵极其熟悉的、撕裂般的阵痛将我从睡梦中猛地拽醒。身下的羊水“哗啦”一声破了,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那张大红牡丹的床单。
“当家的……要生了……”我死死抓住了老赵的手臂,疼得满头大汗。
老赵像个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这个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老兵,此刻手抖得连裤子都穿反了。他没有像四年前那样把我扔在冰冷的地下室里,而是用一床最厚的棉被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毫不犹豫地抱着我冲下了楼。
他没有去黑诊所。他用这大半年来起早贪黑、甚至偷偷卖血攒下的钱,加上我私下卖奶偷偷塞进铁盒里的钞票,底气十足地把我送进了市里最好的一家妇产医院。
明晃晃的手术灯,洁白的床单,空气中干净的消毒水味。
这里没有雷雨夜的霉味,没有黑医生冰冷带血的手术刀和恶毒的警告。这里只有门外那个六十岁男人在走廊里焦急踱步的沉重脚步声,那是支撑我咬牙挺过所有剧痛的全部力量。
“哇——!”
伴随着一声极其嘹亮、清脆的啼哭声,我只觉得下身一松,所有的痛楚在这一刻化作了极致的虚脱。
“恭喜,是个非常健康的女孩!七斤二两!”护士喜气洋洋的声音在产房里回荡。
女孩。
听到这两个字,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那个四年前被我亲手扔进无边黑夜的罪恶,终于在这一刻,以另一种最纯洁的方式,重新回到了我的生命里。老天爷终究还是给了我这个烂透了的女人,一个重新做母亲的机会。
当我被推出产房时,老赵“扑通”一声跪在了平车前。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接过护士递来的襁褓,看着那个满脸通红、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的粉嫩小团子。
“闺女……我有闺女了……老天爷啊,我赵建国也有闺女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老泪纵横地把脸贴在襁褓上,然后擡起头,用那双饱含着无尽深情和感恩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我虚弱地冲他笑了笑,握住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
半个月后,我们回到了那间熟悉的阁楼。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子里的煤炉却烧得通红,暖意融融。
我靠在床头,解开了衣襟。因为生了孩子,我那对本就硕大无比的乳房此刻更是胀得如同两座奶白色的山峰。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正乖巧地窝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粉嫩的小嘴死死衔着那颗深褐色的乳头,贪婪而满足地吞咽着带着我体温的甘甜乳汁。
“咕咚……咕咚……”
这声音,我听过无数次。曾经是为了换取生存的脏钱,曾经是为了抚慰一个老人的饥渴与伤痛,而现在,它是生命最纯粹的传承。
老赵坐在床边,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上,绽放着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安稳、最平和的笑容。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只轻轻护着闺女的后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覆在我另一边还在微微溢奶的乳房上,粗鲁却温柔地揉捏着。
“媳妇,你看咱闺女这眉眼,多像你。”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像你才好,像你一样命硬,没人能欺负她。”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孩子,眼底一片温柔。
我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皮柜上。
那里面的最深处,还锁着那条冰冷的铁链和那把黄铜挂锁。也许它们永远不会再有见天日的那一天了,但它们见证了我李雅威这短短半生,从高高在上的白月光,堕入无间地狱,最终又在这片泥沼的最深处,开出一朵血红色的花来的全部历程。
我从来没有逃离过深渊。
我只是在这个深渊的底部,找到了那个愿意用命来托住我的男人,然后,亲手给这片深渊盖上了屋顶,点亮了灯。
这里没有世俗的清白,只有灵魂的救赎。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感受着胸前一老一少两个生命的依恋。
这地狱,真暖和啊。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