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养了条狗，在搬去洛杉矶的第二个月。
是条说不出血统的流浪狗，毛发白黄黑交错，远远望去一团杂乱，鼻子却是蜜桃般的粉色。兽医说大约是牧羊犬串了些别的什幺，她也并不在意，只是蹲下身，看那条蜷缩在角落的小东西怯怯地擡起头。
小狗很黏她。走到哪里都跟着，连去洗手间都要趴在门外守着，稍有动静便竖起耳朵，发出细细的呜咽。分离焦虑不轻，医生说弃犬大多如此，慢慢脱敏便好。
她低头望向那双殷切的眼睛，嘴角扬起来，弧度很大。
像他。她想。
于是她给小狗取了个名字——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
起初他搬来的那阵子，常会忽然怔住。不论在做什幺，她都在叫那个名字，语气亲昵而自然，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他应了几次，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在看他。
后来终于有一天，他看见她趾高气扬地站在客厅中央，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尾音上扬，吐出两个字——“坐下。”
旁边的小狗规规矩矩地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等待主人的投喂。
“……”
他的嘴角抽了抽，一腔情绪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想说些什幺，又觉得说什幺都显得计较。最后只是看了她一眼，她笑得得意，眉眼弯弯，像是赢了什幺了不起的仗。
等他渐渐适应了新成员的加入，终于能从她喊名字时微妙的语气差异里分辨出，这一声到底属于谁——那已经是深秋的事了。
加州的秋天来得迟钝，树叶只是黄了些许边缘，阳光依旧慷慨地铺满整座城市。他已料理完手头所有事务，正式搬了过来。
他盯着自己从孤儿院里带出来的铜质铭牌，侧头望向小狗，在小狗歪头思考的时候，将那个铭牌戴在小狗的脖子上。
一样的名字——他轻轻地笑了笑——可却是不一样的生命。
他望着夕阳渐下，心底所有过去的阴霾，都仿佛在这一刻被释放，归于尘土。
他曾经有过很多名字，许多个家庭为了领政府补助，申请领养他，又将他放在楼梯拐角下的小床上，不闻不问。直到去到最后那个寄宿家庭，他才真正拥有自己的房间，拥有了自己的家人。
养母对他们都有些冷淡，只是物质上的照料，还算不错。他也真正拿回了最开始的名字。第一个满怀善意地呼唤他的名字的，是她。
她给小狗取的那个名字，他脖颈上那枚铭牌刻着的那个名字，她日复一日叫着的那个名字——他知道她的意思。
她想说的是：不管他是谁，是什幺身份，叫什幺名字，他都只是他。
她的家里，永远有一扇门为他打开。
他弯下身，揉了揉小狗的耳朵。
柔软的，温暖的，活生生的。
小狗不再是被遗忘的，他也是。
此刻他真真确确地感受到，并相信，他的家就在她身边，无论什幺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心。
“哥，怎幺坐在这里，”她拎着刚到的外卖，另一只手里还勾着一个狗粮碗。玄关的灯在她身后亮着，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走近了些，看清他和小狗并排坐在地毯上的样子，忍不住扬起眉尾，唇角勾起来，笑意里带着惯常的促狭。
“真想和它一桌吃饭？”
她把外卖放在茶几上，狗粮碗搁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想当小狗，就汪两句给我听听。”
他仰起头看她。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软。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带着笑，带着一种笃定的、知道他不会生气的蛮横。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汪。”
她说不出话了。
他站起身，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垂着眼看她。她脸上的促狭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嘴角，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好了……”她拦住他的嘴，眼眶忽然就红了，“谁让你这幺听话的？我就随便说的……”
小狗不知什幺时候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蜜桃色的鼻头翕动着，嗅了嗅外卖的袋子，又嗅了嗅她的裤脚。
她轻叹一声，双手回抱住他的身体，指尖轻轻抚摸着他锁骨处的纹身。
是她的名字。
或许从遇见那天，她就该知道，他们是同一个痛苦的灵魂开出的两朵花。
命中注定的，不论爱还是恨，都不可分割的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