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的事情证明,缉毒⽀队对御⽊本葵的兴趣并没有因为他被律师捞出去就结束。
御木本葵在咖啡店后的第三天就发现了。
第一个人出现在他从“渡鸦”出门的时候。斜对面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驾驶座里坐着一个人。这不算奇怪——码头附近停着各种各样的车。但这辆车从早上八点就在那里了,他出门的时候在,他中午去渔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还在。驾驶座的人换了个姿势,从仰靠变成了前倾,手里多了一杯外卖咖啡。
第二个人在渔市入口。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低头看手机。他站的位置太巧了——刚好能同时看到渔市的大门和通往码头的那条路。御木本葵进去的时候他在看手机,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手机。二十分钟了,他旁边那个刷抖音的小孩都换了姿势,他还一动不动。
第三个人在傍晚出现。他去海边走路——这是他的习惯,日落前后沿着堤坝走半小时。三百米外有一个人在慢跑。跑了二十分钟,匀速,没有超过他也没有落后,但如果御木本停下了脚步——对方会在远处滑稽地原地跳跑。
三个人。三班倒的笨意思。
御木本葵在堤坝上走完了最后一圈,回到渡鸦的后巷。阿正蹲在后门台阶上抽烟。
阿正三十来岁,在码头长大,看上去结识可靠。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很难想象什幺人能从那样的疤痕里活下来,尽管它已经淡化在了他黝黑的肤色里。他向来话少,但眼睛好使。
“被盯上了。”御木本葵身着浴衣在他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抽了一口烟。
阿正“嗯”了一声。
“三个。”葵把烟还给他,“轿车里坐了一天那个,简直是在脸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我在监视你’。渔市那个——站了不知多久看手机,他手机大概都看没电了。最好笑的是海边跑步那个。跟了我二十分钟,跑步速度跟我走路速度一模一样。这叫慢跑?不如直接散步。”
阿正吐了口烟,没笑。
“条子现在经费这幺紧吗?”葵歪着头,嘴角是幸灾乐祸的弧度。“派这种水平的人来盯我。我差点以为是便利店的兼职保安。”
阿正又吐了口烟。
“四个。”
御木本葵的嘴角顿了一下。
“什幺?”
“老大,不是三个。”阿正把烟掐灭了,捻在台阶的水泥缝里。他没有看葵——看着巷口。“还有一个。”
御木本葵没有立刻说话。他跟着阿正的目光看向巷口——什幺都没有。空的。路灯照着一段空巷子。
“在哪。”
“不确定。”阿正说。声音很低。“但我今天在码头卸货的时候觉得不对……但一定不是那三个里面的任何一个。”
“什幺不对。”
“说不上来。”阿正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知道的……有人在看你的那种感觉,但你回头什幺都没有。”
御木本葵蹲在台阶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阿正的眼睛他信,阿正的直觉他更信。这个人在码头干了十几年,他活下来从不是靠运气。如果阿正说有第四个人,那就有。
他开始回想今天的动线。
从渡鸦出门——银灰轿车——渔市——灰色夹克——回渡鸦——下午出门去码头谈事——回来——海边散步——慢跑的人。
每一段都有人盯着。但三个人轮班是能覆盖全天的。第四个人出现在什幺时候?如果阿正是在码头感觉到的——那是下午。下午的轮班是银灰轿车那个人还是另一个?
不对!银灰轿车是早班,玩手机的是白天,海边那个是傍晚。
下午呢?
御木本葵回想下午去码头的那段路。他从渡鸦步行到码头仓库,走的是后巷——窄,暗,两边是老房子的背面。他当时注意了前后三十米,确认过没有尾巴。到了码头之后在仓库区和人谈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
出来的时候他沿着码头的主路走。右手边是海,左手边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棚。人不多。他当时在看手机——
因为是因为阿正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而他在回,于是那几秒钟他的注意力从周围环境上移开了。
就那几秒。
如果第四个人就在那几秒的视野盲区里出现过又消失了呢?
“第四个人……”御木本葵低声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前面三个是生面孔。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如果有第四个——而且藏得比那三个好得多——”
他的思绪停了。
某一种确信的东西浮上心头,脑子里印出来一张脸。
雨夜。码头。集装箱之间的窄道。在暴雨追他几公里的人。在审讯室角落里靠墙站着的那截铁钉一样的轮廓。
“怎幺了?”阿正看他,烟头的红圈缓缓地靠近了他的手指。
御木本葵没回答。他站了起来。
那三个菜鸟是幌子。不是——他们确实是在监视他,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掩护。你忙着数菜鸟——一、二、三——然后你觉得完了。三个都找到了,太安全了,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不会再去想到陆时川了。
三个菜鸟,他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但陆时川呢?如果不是阿正提醒……他要花多久?
御木本葵回想了过去几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停留点,每一个他以为“没人”的瞬间。陆时川不在那三个人的轮班里——也许他的时段是独立的,不规则的,或者说……也许他是无休的,全日制的。他不用车,不带望远镜,不做笔记。他只用眼睛和脑子,总是保持两百到三百米的距离。从不跟进建筑物内部。
很克制,很专业。
可明明他是唯一一个不是生面孔的人。
码头追逐、审讯室、拘留所,葵都见过他的脸。他认识他,按理说,如果目标认识你的脸,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跟踪队列里。
但陆时川偏偏藏得最好。
一张他见过的、记得的、甚至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过的脸,竟然从他眼皮底下滑了过去,整整三天。
不愧是陆时川。
蔓越莓饼干的味道还在味蕾里回想,御木本葵本以为他那“被主人抛弃的狗”的状态会持续更久一些,没想到他已经快速投入回工作中了。
也好。这才是他喜欢的陆时川。
御木本葵靠在后巷的墙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海水咸咸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正。”
“嗯。”
“你知道温泉度假村吗?城南那个。”
“知道。去过。”
“帮我查一下,那里的浴区是不是不让带手机。”
阿正看了他一眼,唯一的光源——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尽,这双敏锐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仍然可以清晰地辨别御木本说话时的表情。他看到葵很高兴。
“干什幺?”
御木本葵从墙上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浴衣蹭到的墙灰,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没点的烟,递到了阿正手里:
“给第四个人找点乐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