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
御木本葵在鹿港路二楼的那家咖啡厅接头。跟他接头的人姓方,说是来交代上次码头被查之后洗钱链条上需要调整的几个节点。不是什幺重要人物,只是个传话的中间人,说话小心翼翼,全程低着头看自己的咖啡杯。
御木本葵听完了,只问了两个数字,确认了一条时间线,然后说了句”知道了”。对方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拎着公文包匆匆走了。
御木本葵没有立刻走,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靠在椅背上假装休憩。来到或离开一个新场所都都要在前后重新观察一遍环境和人物的变化,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咖啡厅下午四点多客人不多。钢琴曲的背景音乐放得不大不小。他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门口外的绿植和偏斜的夕阳令他心情甚好。他的目光例行扫过每一张桌子,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
靠墙那一侧,与隔了三排座。一个黑发男人和另一个栗金发色的青年面对面坐着。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休闲卫衣,领帽洗得有些发白 。过时的宽松长裤,款式大约是五年前的运动鞋。宽肩,脊背笔直。即使坐在普通的咖啡厅木椅上,穿着休闲的常服,他背影的姿态仍然透着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这让御木本葵转眼便认出了他。
是陆时川。
御木本葵停下了他扫视的目光,警觉起来。
是三天前在雨里把他按在地上的那双手腕的力道被回忆起,他下意识摩挲了下自己隐隐作痛的腕骨。所幸,对方似乎全完没有察觉自己也在这个空间里。
陆时川如果是一个人,那幺自己的情况高度危急。但今天似乎并不寻常。
是一个很漂亮的青年,称之为少年也不为过。他看起来和御木本葵还要小,举止却又不像是大学生,实在猜不出年龄。他长得干净、柔软,五官乍一看称不上惊艳,只胜在温和。他的皮肤很白 ,嘴唇的弧度天然带着微笑的余韵。他穿一件奶白色的宽松针织衫,低头时下巴缩进灰色的围巾里,显得楚楚可欺。
他们的桌面上放着一小碟饼干,摆在精致的白色小碟子上。
咖啡厅最欢迎的必然是这样的小情侣,而不是自己这种来接头工作的坏家伙。坐在三排开外的御木本葵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是耐不住的好奇心被勾起,只好起身又去吧台点了一杯新饮品,看向他们那桌时难免心虚地压低了自己的鸭舌帽。
陆时川那边放着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但看得出一口都还没碰。他显然在等对方先喝饮料。
二人对坐,陆时川在他面前却一点没有职业中的锐利和死板。而他看那个青年的眼神,让御木本葵想起了一种动物。
狗。
一条雀跃的狗。
一条看着主人就会摇着尾巴、眼睛会发光的狗。
他不知道陆时川还能有这样的面孔,他明明在审讯室的时候——好吧,也很像狗,认真工作的狗。
很好,他在谈恋爱,好线索。御木本葵想,说不定可以拿这个漂亮男孩要挟他什幺。
对面的年轻男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软,越来越轻下去,御木本葵侧着耳朵愣是只能听到零碎的内容。他只好再去用眼睛观察,见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里的饼干——把一块推过去,又推回来。
奶白色毛衣的青年在讲话。他轻轻啜泣着,说话断断续续,时而擡起眼睛——眼睛是红的,眼眶微微发胀,睫毛湿润。在这张无暇的脸上,连眼泪都很漂亮,像是一颗一颗的珍珠,让人想接起来放进昂贵的匣子里珍藏。
美人在前,陆时川的脸色却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每过一段时间,他的喉结都会滚动一下,伴随着咬肌一紧一紧的——明明他什幺也没有吞咽,却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他眼睛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灭。
……哦,原来是一条快被主人抛弃的狗。
御木本葵有些幸灾乐祸。
那个漂亮的男人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托了一下腹部。他的针织衫很宽松,但站直之后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清晰了一些——不是很明显,也许只有四五个月 ,普通人可能以为他吃多了。但御木本葵从小便认得,那种从下腹开始的、有支撑感的弧度意味着什幺。
他怀孕了。这下御木本葵能猜到剧情了。
“沈槐!”
陆时川喊了他的名字,很清晰。他也站起来——他的身体脑子先反应,伸手想扶,但那个漂亮青年已经站稳了。青年对着他勉强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御木本葵看着那个叫沈槐的年轻男人背着斜跨的帆布包慢慢走向楼梯口。经过他这一桌的时候隔不到两米,一阵淡而好闻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御木本葵没有擡头,低头看着手机。
沈槐下了楼。
御木本葵的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的街面,那个奶白色的身影从咖啡厅门口走出来,走了几步,坐上了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车窗上都挂着遮阳车帘,里面的内容密不透风,但在开门之后、青年弯着腰上车的瞬间,御木本看到一只带着一节整洁西装腕扣的手伸出来,扶了青年一把。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安静地驶离小小的巷子。
真是狗血。御木本葵这幺想着,收回目光,看向陆时川。
陆时川也在看。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表情说不上是什幺。
他坐回了椅子上。
他坐了很久。
御木本葵喝着自己的新饮料,佯装玩手机,余光却屡屡看向陆的那桌。陆时川的咖啡还是没碰,那碟被推来推去的饼干也始终没有人动。他就那幺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桌面上那杯热牛奶——是他帮对方点的,但那个栗金色头发的青年只小小的抿了一口,如今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彻底散了。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终于站起来。拿起外套,动作迟缓,与三日前的敏捷几乎无法放在一起对比。他走出几步,到门口才发现忘记结账,于是又折返回了柜台,显得狼狈。
御木本在他经过时做作地低头喝饮料,却完全没有被察觉。这个男人虽然腰杆笔直,却目光涣散,落在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上,更别提能注意到这里还坐着一个他三天前追了几公里的嫌疑犯了。
御木本葵目送他是离开之后,不急不忙地走到陆时川和那个年轻男人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旁边。桌面上还放着两杯没喝完的东西和那碟一块都没动过的曲奇。由于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服务员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去捡漏的,只当他是那桌的顾客了。
他很自然地坐在了那个青年的位置上,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饼干,整块塞进嘴里。
余温尚在,很酥脆,还混杂着黄油的奶香和蔓越莓的酸甜。
“明明挺好吃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又吃了一块,边咀嚼边说:
“真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