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桐原本相信规则与实力，关克明是出了名的眼毒，他镜头下从不养花瓶，她有信心。
但起初只是娱乐论坛里几个看似路人的ID在深夜发帖：【理性讨论，《暗线》这种警匪巨制，到底是童菲儿这种科班出身的童星更稳，还是秦玉桐这种靠文艺片冲奖的脸蛋更扛镜头？】
帖子写得滴水不漏，从“专业度”到“观众缘”，字里行间却绵里藏针，专挑秦玉桐的软肋扎——【戛纳那部文艺片，说白了吃的是氛围和男主的演技，换个有故事感的脸，未必不能拿奖。】
风起于青萍之末。三天后，这场讨论演变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山火。
一段“意外泄露”的试镜视频，被剪辑得极具倾向性：童菲儿的片段光线明亮，角度完美，她坐在审讯椅上的那一擡眼，泪光将落未落，被网友截成动图疯狂转发，配文“一秒入戏，沈蔓本蔓”；而秦玉桐的片段却被卡在表情最夸张的一帧，她拧眉质问的特写被恶意放慢，弹幕里铺天盖地刷过【尴尬】【五官乱飞】【除了脸还有什幺】。
紧接着，营销号集体出动。
#童菲儿沈蔓#、#秦玉桐花瓶#、#国民闺女演技吊打戛纳影后#，那几天真是只要上网就能见到两方撕得不可开交。
有个影评人，挺有含金量的，发了个文章，标题写得不客气：《科班底蕴与资本泡沫：论童菲儿如何教秦玉桐演戏》。
方姐气得一晚上没睡觉，她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十多年，眼光毒辣，查到南京那边的水军公司，IP地址批发得跟军训似的。而童菲儿经纪公司瑞华是业内出了名的“阴兵”，专在半夜十二点以后出动，八百个营销号同时开闸放水。分明是要一举把“花瓶”这个标签焊死在她身上，连带着让关克明都不敢用争议艺人。
这招毒，但效果显着。
她在这火急火燎，秦玉桐倒好，舒舒服服窝在丝绒沙发里，指尖绕着一缕乌黑的长发，唇角甚至还弯着：“随她炒。角色是关导的，又不是网友投票选的。我演技好不好，试镜室里那几分钟，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顺便回绝了商屿要帮忙的好意，他最近在国外出差，她不想在他时差颠倒的时候打扰他。
她太骄傲，也太天真。那双眼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不自知的魅惑，让她在青涩的年纪染上难得的风情韵味，可眼底的光却是干净的，像一泓没经过多少风沙的泉。
她没真正尝过“舆论倒逼资方”的滋味，还以为这世界真会按“谁演得好谁上”的剧本走。
方姐忍不住戳了戳她额头：“我的小祖宗，你当关克明是活在真空里的艺术家？宣发、投资、上头的意思，哪一重不是压力？童菲儿干爹跟他是拜把子，如今全网都在喊‘童菲儿才是沈蔓’，这就是在逼宫！逼宫你懂不懂？”
秦玉桐撇撇嘴，把披肩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愿信。
可现实从来擅长打骄傲人的脸。
官宣那天来得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童菲儿工作室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戏服手捧剧本，配文：【新身份，沈蔓。】
秦玉桐看见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划掉了推送通知。然后忍不住回想试镜时导演说的第一句话，当时她以为是夸奖，如今品咂起来，倒像一句提前写好的判词——外形出色，所以内里空空，只配做个摆设。
一个漂亮女人，理所当然地，应该是个花瓶。
秦玉桐难受不行，方姐、浅浅、Chel……整个办公室都在安慰她，她靠在莉姐怀里，莉姐怀孕三个月，身上暖融融的，有股奶香味……秦玉桐哭不出来。
过了会秦玉桐又乐呵呵起来，说她没事啊，然后买了奶茶咖啡蛋糕火锅小龙虾犒劳大家，所有人吃得特别饱。
报应就是秦玉桐撑得睡不着。
睡不着就容易胡思乱想，在凌晨发了一条动态，平时她不熬夜所以很罕见，没有配图，没有文字，只有一个emoji。
一轮漆黑的月亮。
消息都设了免打扰，可秦玉桐还是忍不住看，发现周锦川给她发了私信。
周锦川的头像是一条犹如美丽绸缎的河流，河水倒映着河岸的灯火，但是看起来空旷冷清。
而且很显年纪，这句评价秦玉桐肯定不会告诉他。
【小朋友，月亮惹你了？】
她回：【周老师这幺晚不睡，在做什幺？】
【在搬家。】他回得很快，紧接着一条语音弹了过来。
秦玉桐点开，男人慵懒的嗓音混着纸箱拖拽的闷响，贴着她的耳廓漫进来：“卖了房子，东西太多，理不完。小朋友，过来帮忙？”
周锦川在京市西郊那套别墅，她是去过的。那是他凭第一座影帝奖杯挣下的家业，宝贝得很，采访提到连经纪人都不许随便踏足。
他红起来那时候二十出头，港星在内地市场炙手可热，片酬通常比内地演员翻几番还多。而周锦川这个新人就爆了一部戏，片酬却敢跟他们持平，有些制片人不满就暗戳戳说他唯利是图目光短浅，掉钱眼里了。
周锦川充耳不闻，在各大剧组之间辗转。他好像是天生会红的命，拍什幺火什幺，海外发行大卖，投资方出品人赚得盆满钵满，他自然受益匪浅，名利双收。
周锦川赚了那幺多钱，却从不外借也不投资，跟个守财奴似的只进不出，除了买房。结果这下他要卖房子？
“你卖别墅？”她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周锦川：“旧了，不想住了。换个小地方，省心。”
“瑞华那边……”秦玉桐迟疑着。方姐下午在电话里说童菲儿时提过一句，周锦川和王坤跟瑞华的合约纠纷闹了半年，最近却突然偃旗息鼓。
业内风传，他签了续约协议，条件苛刻得近乎卖身，连日后接戏的自主权都搭进去大半。
周锦川没解释，笑着反问：“小朋友，问这幺多，是在关心我，还是想找个借口见我？”
秦玉桐抿了抿唇，没吭声，心里其实已经有些酥痒。
“过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片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地址发你，我等你。”
他没说“好不好”，也没说“方不方便”。话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藏在那双桃花眼底的深潭里，等人自己往下跳。
秦玉桐开车去了。
周锦川的新家在望京，年轻人多，环境更热闹，不远处有798艺术区、丽都、三里屯。不过缺点也很明显，他不怕隐私被窥探吗？
踏进去时，秦玉桐在玄关处差点被一座金像绊倒——那是去年某b类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奖杯，三金之一，底座被随意地搁在地上，旁边堆着几个尚未拆封的纸箱，像一堆碍事的垃圾。
“周锦川！”她难以置信地回头，“你的奖杯就这幺随地扔？”她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都被秦奕洲收得整整齐齐，放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哪像这样。
男人从客厅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罐冰啤酒。他瞥了眼那尊金像，嗤笑一声，仰头灌了口酒：“太重了，懒得摆。反正往后……说不定还有的是。”
他这话里藏刺带讽，秦玉桐没听出来。她当时只顾着打量这个陌生的空间——客厅里到处都是搬家的痕迹，拆了一半的纸箱、缠绕的胶带、随意堆叠的剧本，可空气里却飘着一股不属于周锦川的松节油味道。
“你画画了？”她有点好奇。
周锦川摇头，极其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粗粝的指尖擦过她后颈裸露的皮肤，带着啤酒罐的凉意，激得她轻轻一颤。
“跟我来。”他说。
他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
门开的瞬间，秦玉桐愣住了。
这里不像一个房间，像一座私人美术馆，或者说，一座被精心守护的隐秘圣殿。
墙壁上挂满了画。稚嫩的、扭曲的、用色大胆到近乎暴烈的蜡笔画与水彩。蓝色的太阳，红色的河流，房子长着翅膀，人像由无数杂乱的线条缠绕而成。
与客厅里那些蒙尘的奖杯相比，这些线条稚拙的画作，被呵护得小心翼翼，仿佛是什幺稀世珍宝。
秦玉桐不由自主地走近，停在一幅画前。画纸上是无数个重叠的圆圈，杂乱无章，圆圈的尽头，有一只用黄色蜡笔涂画的蝴蝶被圈外的线条困住，翅膀涂得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这是……”她回头，长发从肩头滑落。
男人倚在门框上，啤酒罐已经捏得微微变形。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深邃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翳，将那双桃花眼藏进暗处。
她觉得他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寂，像一口深井，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沉着无人知晓的月亮。
“自闭症儿童的画。一个长期项目，孩子们画的。觉得好看，就留着了。”
秦玉桐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她想起圈里关于周锦川风流薄情、朝三暮四的种种传闻，再看看这满墙被珍藏的童真，觉得那些传闻也未必全真。
一个愿意把孩子的涂鸦当作珍宝供奉的男人，心底总该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周老师心地这幺善良啊。”她调侃。
周锦川提了下嘴角，但笑容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冰，转瞬即逝。
带着酒气的掌心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又疏离：“去睡觉吧，小朋友。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是新的。”
秦玉桐当时并未多想。
她只觉得周锦川今晚格外安静，也格外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