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记忆不时在脑中闪过,她的眼睛逐渐发酸,意识也渐渐模糊,接着便感觉,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是真真实实往下沉的感觉,像是有什幺东西拽着她一直在往下坠,从黑暗到黎明,然后画面一转,她来到一条河边。
“救命!”
平静的湖水突然变得湍急,并伴随着一声孩童的呼喊越飘越近,林琼雪尚未看个分明,一个身影已快速跳了下去。
她看见那个人朝着在水中扑腾的孩童游去,又把他往岸边推,可她自己却没有上去,而是跌入河中,坠向黑暗的河底。
那个人的脸她始终看不清楚,因为在下一瞬,那条河流便不见了,视野变成了一片浑浊的墨绿色。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深处沉,冰冷腥咸的河水不断灌入口鼻,呛得她几近窒息。她不停地挥舞着手脚挣扎,却只搅起更多的混乱与绝望。
然后,她又迎来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灵魂脱离了那具下沉的躯壳,轻飘飘地升了起来。接着,飘过陌生的街巷,停在了一座素白凄清的府邸前。
门匾上写的是那个熟悉的“谢府”,却又比她所知的更为冷寂破败。整个府邸门楣上都挂着刺目的白幡,微风一吹,满是凄凉。
她的视线俯瞰着满堂白布的谢府,又落在正厅的灵堂中央,正中是一口单薄的棺木,而棺木旁,正跪着一个身影。一身素服腰系麻绳,麻木地望火盆里烧着纸钱,燃烧的火焰飞舞着,映出一张心如死灰的脸。
是谢景钰,但不是她所认识的谢景钰,那幺棺椁里躺的是谁不言而喻。林琼雪没由来的心中一片刺痛,她想喊他,可她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起身,捧着漆黑的牌位,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接着,她又听到隐隐的哀乐声,画面飘忽着,来到一行纸钱飘零的出殡队伍中。谢景钰低垂着脑袋走在最前面,经过街口时,几个形形色色的模糊身影在低声说着什幺,由远至近,最后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唉,真是造孽…”
“可不是嘛…好好的天说变就变了…”
“这谢家,也是个被牵连的,要我说啊,要是那个孩子没被救上来就好了。”
“那个孩子?哪个孩子?”
“就城南落水的那个啊。听说是个什幺大人家的小公子,被一个姑娘给救上来了。后来他家里头不知怎的闹着要告状,闹来闹去,闹出多大的事来啊。”
“还有这事?”
“可不。你说那救人的姑娘,好心是好心,可这一救,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不是的!那些声音还在断断续续,林琼雪却早已被莫大的冤屈占据,只想冲破喉咙将心底的愧疚呐喊出声。
她想说,救人仅仅是善举而已,为什幺要变成罪孽背负一生?并且,她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为什幺还要将所有厄运的源头,强加在她身上?
她?混乱中,林琼雪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以谁的立场在叫屈质问。明明她没有这段记忆,但那些濒死的感觉,以及言语中被莫名激起的愤然情绪,无一不将她往那个最恐慌的位置上推。
所以,因为救人而意外死去,最后促成无数人的家破人亡,这一切惨烈的开端,都是因为她吗?
“阿雪…”
林琼雪在涣散的意识中听到一声呼唤,她擡起头来,只见“谢景钰”正一脸悲戚地望着她,灰蒙蒙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干净,只余他一人空荡荡地立在中央,无比眷恋地朝她伸出手。
“阿雪…回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那个眼神与呼唤,似乎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狠狠地撞在林琼雪心上。让她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只手,想告诉那个孤零零的男人,不是他的错,她在这里…
“谢景钰!”
她奋力喊着他的名字,想要朝他奔去。可她的身体沉重得像被钉在原地,又像是陷在粘稠的沼泽里,用尽全力也挪动不了分毫。
“谢景钰!我在这里!”
她再次嘶喊,徒劳地伸出手挣扎,可谢景钰丝毫没有听见,只是依然伸着手,脸上的悲戚一点一点变成绝望。
“阿雪…”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垂下了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的!”林琼雪急得眼泪翻涌。“我没有!我没有不要你…”
她拼命往前迈步,却怎幺也够不到他,只能看着那个身影在灰雾中渐渐变淡,只留下一句似叹似怨的“阿雪”,便被天色吞没。
“谢景钰——”
而几乎是同时,短榻上浅眠的谢景钰,却因为黑暗中传来的短呼骤然惊醒。
他听得出是林琼雪的声音,似乎是在叫他。他瞬间坐起望向床榻,侧耳倾听着从里面断续溢出的呓语。
她莫非是做了什幺噩梦?
谢景钰这般想着,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掀开薄被走到床边,略带迟疑之后,轻轻掀开了床帐一角。
此时朦胧的晨光混着屋内残存的昏黄烛光,浅淡地照在林琼雪脸上,映出她满是泪痕的破碎脸庞。她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像是陷入恐慌的梦境之中无力解脱。
“阿雪?”他俯下身来轻轻推着林琼雪的肩膀,但她并不为所动,他只能靠近些,抓住那双挥舞的手。“阿雪…醒醒…”
“我…我走不动…”
低低的呢喃似乎从林琼雪的齿间溢出,谢景钰又靠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幺。
“…我过不去…谢景钰…”
“阿雪!”谢景钰这下再无犹豫,将人从榻上抱起身来,力道稍重地拍着她的肩膀,要把她从梦魇中唤醒。“没事的!都是梦!快醒来!是梦!”
怀里单薄的身躯在短暂的颤栗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琼雪倏地睁开眼,瞳孔涣散着,里面盛满了惊悸与悲痛。她大口喘息着,视线没有焦点,直到几下急促的呼吸后,才缓缓凝聚,正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的眼睛。
现实与梦境的残影在刹那间重叠又撕裂,虚空里那个悲戚呼唤的“谢景钰”,与眼前这个眉头微蹙的谢景钰逐渐融合成一张脸。
“谢…景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