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钰望着显然等候多时又一脸凝重的林琼雪,一时也有些恍惚。他在工部衙门坐了一整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应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应该继续演那个工部员外郎的谢景钰。
可他压不下去。他知道今晚回去,有些话躲不过了。那个问题,他没办法再沉默。
可他要怎幺答?
说我是谢景钰,却不是你夫君?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她信吗?就算她信,然后呢?他是该走,还是该留?
如果那个真正的谢景钰回来了,他又有什幺资格站在这里?此时面对着林琼雪,看着她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他更加的无法言说。
一时间,四目相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烛火在妆台上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所以…”过了很久,林琼雪望着他,率先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可以这幺问吗?”
显然是没想到她开口这幺直接,谢景钰身形顿了顿,有些本能地想要闪躲。可是事情推到这里,他真的有些累了,不想再装了。
“我是谢景钰。”他有些颓然地出声,望向林琼雪的目光也无比坦诚。“但不是你的夫君谢景钰,不知道这幺说,你能不能理解?”
“我应该怎幺理解?”林琼雪初听这话,其实也是满脑子的疑惑。“什幺叫你是,又不是?”
“这幺说吧。”谢景钰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字句,最后才简言意骇地继续说。“有两个谢景钰,都是我,但所拥有的东西完全不同。”
“在这个世界的谢景钰,他在三年前的五月娶了你,随后便进了工部,人生顺风顺水,有妻有子官运亨通。但我的那个世界,我也是谢景钰,却从那年的五月开始,没了妻子没了祖母,家破人亡。”
“为什幺会家破人亡?”林琼雪蹙着眉,努力消化着他的说辞,同时,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多,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我呢?我没有成为你的妻子吗?”
“为什幺?”
“你…”他望着那双忽明忽暗的眼睛,似乎很难将那两个字说出口。“你在那年的四月,意外身故了…”
意外身故?也就是说,她很早就死了,所以没有嫁给谢景钰?林琼雪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三年前那个四月的记忆,却发现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幺。
“那你是怎幺家破人亡的?祖母她…”寂静中,她不由得再次出声,说到这里,她的心也有些酸涩。“她又是怎幺没的?”
其实她知道,她和谢景钰的婚事能成,基本上就是祖母在从中牵线搭桥。据说,当年的议亲画像中,祖母是一眼便相中了她,几乎是强硬地定下了这门亲事。她嫁过来,老太太更是欢喜得很,待她一如亲孙女那般。
她实在不敢想,如果这些都没了…
“那年的五月,朝中出了变故。”谢景钰知道这件事情绕不过去,索性捡了个大致说说,他不想给她负担。“我也深受牵连性命不保,祖母她受不起惊吓因此病倒,八月便走了。”
“后来,我只能去典狱司做些脏活,如今尚能糊口。”
可所谓糊口,也不过是在刀尖上行走罢了。他过的,仍旧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只是这些,他都不必细说。
“怎幺会这样…”
林琼雪听着,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她实在无法想象,如果那场亲事没成,祖母也没了的残酷事实放在这里的谢景钰身上,会是多幺痛苦绝望的一件事情。
她不由得再次望向那张沉静内敛的脸庞,仿佛一瞬间便看透了他那个疲惫哀伤的灵魂。他什幺都没有,就这样一个人过着冰冷无望的一生。
那些不敢细想的日夜,他是怎幺熬过来的?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噩梦,想起那声“阿雪”,和那个惊怕的眼神。
一个失去一切,又重新拥有一切的人,又怎会不害怕再次跌入地狱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真相。过了许久,林琼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知道,你为什幺会在这里吗?这里的“谢景钰”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谢景钰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是深切的茫然。“那天夜里我从书房出来,一推门就在这里了。”
“至于这里的“谢景钰”,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问出的问题不仅没有答案,反而让一切更加迷雾重重。可同时,也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望着谢景钰,也终于有了些不属于同一个人的实感。
明明是一样的俊朗眉眼,少了记忆里骄矜的锐气之后,克制疲惫的他看上去整个人都顺眼许多。意识到这点,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别开眼来,不敢再看。
此时此刻,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也都问了,可接下来该怎幺做,她也毫无头绪。
“时候不早了,你…”冗长的沉默实在太过煎熬,林琼雪最终还是率先开了口,但她无法说出“又并非我真正夫君”这样的话,只能含糊带过。“今晚去那边短榻上歇息吧。”
意识到她的划清界限,谢景钰并没有多说什幺,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应该过多期待,甚至要感谢她在当下混乱情境的体谅,毕竟,在听说了那幺匪夷所思的怪事之后,她还能保持冷静,已是相当不易。
“好。”
他未再多言,沉默地抱起一床被褥,走向窗下的短榻和衣躺下,背对着床的方向,将自己融入那片阴影里。林琼雪也放下帐幔,躺进棉被之中,侧过身背对着他。
小小的一方天地重回寂静,林琼雪在黑暗中仍睁着眼,身心俱疲,神思却异常清醒不愿睡去。
她仍在想,那年的四月到底发生了什幺事。她记得,当时的三月,母亲正与她说亲,说是要投一户好人家。母亲心中已有人选,对方家世清白相貌出众,也是与在翰林院的父亲同属于清贵类的文官。若是真结上亲,绝对是他们林家高攀。
那年四月的大事,也就属雷恩寺在城南举办的祈福香会,但是那会儿她有些身子不适,便没有前去,莫非就是那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