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落幕,苏中高三教学楼的光荣墙再次更新。崭新的红纸榜单平整地贴在墙面上,金色打印的名字自上而下,榜首的位置格外醒目。
大课间,高三的学子蜂拥而至,犹如古代放榜般围在墙前寻找着各自熟悉的名字。
“程恕不都保送了吗,怎幺还跟着我们一起考试?人家项云都不来上课了。”
“谁知道,这次考那幺难,给他炸鱼炸爽了吧。”
“我要是保送了我就天天玩,上课玩完下课玩,白天玩完晚上玩,在学校玩家里也玩……”
“难怪人家能保送,你不行。”
“啧——”
楼梯口人流渐密,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瞥见走廊尽头,议论的话音不自觉压低。
被高男生们簇拥来的正是话题的主人公。
“恕哥,又第一?”
同行的损友高一帆福至心灵地献策道:“恕哥,下次要不少考一门试试呗,看看能排第几。”
高三的学习生活实在苦闷,一听到有这种热闹可凑,身旁的同学纷纷跟着起哄:“对啊,少考一门让让我们这群菜狗呗。”
一行人在墙边推推搡搡地开着玩笑,目光齐齐落在少年身上,等待他定夺。
程恕眉眼锐利,视线越过人群望向远处操场,心猿意马地扬起嘴角。
“不让。”
“哎呦——”周遭响起故作哀嚎的哄闹声。
他就是要当第一。
课间跑完操,徐了随着同班的人流穿过高三的教学楼,路过光荣榜时她下意识擡眼,几乎是肌肉记忆地望向了最高处。
还是他。
每次在光荣榜上看见那两个字,她都会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墙不倒,他就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离开,对不对?
“徐了同学你好,我是苏城电视台的记者小江。来咱们学校主要是想采访一下程恕同学。”
“我不叫程……”
“他说你之前采访过他,所以我想先简单了解一下。”
好吧。
她跟着小江记者去了高三的接待室。
小江记者长得漂亮又会打扮,像刚踏入职场没多久。扛着摄影机的叔叔看起来倒是入行有点年头了,一身的烟味,徐了不喜欢。
程恕坐在沙发上,目光掠过几人,像是房间的主人欢迎客人一般自在。采访的时候女人笑起来花枝乱颤,长长的头发掠过少年的肩膀。
徐了感觉无聊,从摄影师叔叔的包里翻出了苏城电视台的宣传手册,饶有兴趣地阅读起来。
小江记者几乎是按着徐了当初的模板完成了采访,只有在快结尾时才问了新的问题。
“程恕同学不仅成绩拔尖,兴趣爱好也这幺广泛,在校园里一定有不少迷妹迷弟吧?”
“我并不想做什幺精神领袖,不过如果能给大家带来正向的激励,我也很高兴。”
“那程恕同学有没有想过要找什幺样的女朋友呢?”
女朋友三个字像关键词一般插入了宣传册的末页。徐了擡起头,盯着少年的双唇出神。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非常不合时宜,可这的确也是多数人好奇的事情。
房间变得静悄悄,徐了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收起宣传册,别扭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说:“暂时没想过恋爱的事。”
小江记者尴尬地笑了笑:“看来程恕同学还是很单纯的嘛。”
采访结束后,接待室只剩二人。程恕仍坐在沙发上,目光盯着手机屏幕,像在处理什幺重要信息。
偌大的房间成了两人的私密空间,徐了想起先前的规则,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还是等他给自己回班的指令。
他问:“你有什幺想说的?”
“现在的记者都好年轻。”
就这个?
程恕暗自叹了口气解释:“她是实习生。”
“这怎幺看出来的?”
因为年纪不大,还是……
“专业的记者不会提那种问题。”
哦,这样。
打探男高中生的私生活,听起来好像的确没那幺专业。
程恕放下手机,随手拍拍身侧的位置:“过来。”
徐了不安地揪着裤子,脑海里快速回忆了一遍最近做的事,悲伤又无力地发现脑子里只剩杂七杂八的数学难题。
感觉灵魂都不干净了。
不过数学课上多了的好处也有,她现在学会了老师的口头禅,“不懂就多问”,并一以贯之。
于是她问:“我做错什幺了吗?”
“没有。”
“不过,小狗对我的占有欲可以再强一点。”
小江记者都快贴到他身边了,她还在那边傻傻地盯着电视台的宣传册看。
女孩犹豫着问道:“这样好吗?”
“什幺好不好的?喜欢是有排他性的,就是会让人产生占有欲。”程恕恨铁不成钢地解释,“如果没有,就说明不够喜欢。”
说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小狗不够喜欢主人。”
“不是…我……”
“小狗不喜欢主人。”
能不能不要什幺屎盆子都往她身上扣,她又不是真狗。
“我没有这幺说……”
“那小狗怎幺说?”
徐了静下心来思考片刻,认真给出了答案:“主人可以是小狗的,但是程恕不是。”
“程恕就应该站得高高的,被所有人看到。”
被所有人崇拜,被所有人簇拥。
包括她。
程恕冷笑一声,玩味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火气操戈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这幺无私伟大?
课间休息,高三一班几人围坐在教室中央讨论着八卦。
“阿瑟最近老抱着手机和人聊呢,多半是有小女友了。”
“哎呦,又来一条。”
几人笑着哄抢,手机被越举越高。
赵瑟靠在讲台边,装腔作势地骂了一句:“有病吧,你们无不无聊。”
推搡争抢间,啪嗒一声轻响,手机摔在了地上,顺着光洁的地砖向教室后排滑去,最后停在一个意料之外的位置。
程恕低头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手机。
「您有一条新的消息。」
「发送人:高二(2)班徐了」
他假装没看见,起身经过桌边,一脚踩在了赵瑟的手机上。
再擡脚,屏幕四分五裂。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傍晚的天台,暮春的风褪去湿冷,混着草木清香从远处卷来。
这里算不上什幺神圣的地方,却是高三学生无聊苦闷时发泄情绪的最佳去处。
有人唱歌,有人抽烟,有人躲在角落偷偷哭泣。约定俗成的,跨过那道墨绿色的油漆门,天台上的一切都不作数。
程恕先前也上来过。
除了和徐了那次,余下的次数屈指可数。
少年低头闻了闻指尖的烟味,眉头毫不费力地皱起曲线。惯用的手机躺在发白的瓷砖上,四方的角落磕出了折损的痕迹。
屏幕里只有三条赵瑟转发的消息。
徐了:「年级第四也很厉害了啊,我都考不到这幺前面。」
徐了:「没事的,学长你那幺聪明,人又努力。」
徐了:「总有一天能超过第一名的。」
……
她怎幺可能不知道第一名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