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早春玫瑰已经开了大半,花心深粉,边缘渐白,密密地缀在铁围栏间的枝条上。如同出洞觅食的松鼠一般,小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出现在小镇的街道上,递交到达尔曼手中的社交邀约也越来越多。
当然,这些邀约都是递向萨沙 瓦尔什的,只是通过达尔曼转交。这些无所事事的小姐们在娱乐活动上总有惊人的花样,除去普通的舞会和茶会,还有许多更放纵、更冒失的把戏,达尔曼一概先行筛去。
其中一份在信笺中非常显眼,套了封蜡的信封,上方写着来信者的名字:克拉拉 梅尔伯里。达尔曼站在书桌前,裁开信封,将里面的内容读给萨沙听——
亲爱的萨沙 瓦尔什小姐:
我将于本周四在蔷薇岭画廊举办个人画展,下午两点开始展出,真诚期待你的到来。
萨沙夺过信纸,将那简短的两行字紧盯一会儿,嘴角突然发出一声嗤笑,说:“这应该花了她妈妈不少钱。”
达尔曼问道:“小姐,周四下午是法语课,需要我联系法语老师改时间吗?”
萨沙扭过头,十分诧异:“为什幺要改时间,难道你以为我会去这个愚蠢的画展吗?你见过克拉拉的画吗?”她的话音拖长了,似乎在构思一个精妙绝伦的比喻手法来形容克拉拉的画作,大概因为思路遭到了阻碍,片刻之后,她闭上嘴,只有脸上的表情越加轻蔑。
达尔曼说:“容许我,小姐,鉴于你和克拉拉小姐都是加西亚女士的学生,缺席她的画展似乎有失礼数。”
萨沙问:“加西亚女士会去?”
达尔曼说:“这场画展的举办受加西亚女士背书,她应当会去。”
萨沙不再说话了,目光低低地压了下去,她回头对着门口叫道:“罗西,你去哪里了!”
达尔曼说:“她在打扫琴房,小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罗西显然在听到声音后立刻赶来了,围裙上挂着成片的污水痕迹,脸颊边发丝散落。她走到萨沙跟前,还未站稳就挨了一个耳光。
惊愕在罗西的脸上一闪而过,立刻被压抑的神情取代了,垂下头站在地毯上。
萨沙厌恶地看着她:“脏得让人恶心,你更情愿擦地板,而不是当贴身女仆吗?我可以满足这一点。”
严格说来,罗西并没有擦地板。因为她是贴身女仆,达尔曼一般会把一项轻松的活儿安排给她,只是这也免不了沾上脏痕污迹。
罗西说:“对不起,小姐,我这就去换衣服。”
萨沙挥手阻止了她,说道:“把衣服脱了,脱干净。”随后,她对达尔曼说,“拿着我的画板,我要去花园绘画。”
初春的微风带着寒意,罗西赤裸着站在花园里充当萨沙的模特,但无论她怎幺改变姿势,都无法满足萨沙的需求。柔韧的细鞭子在她身上留下刀伤一般纤细而鲜艳的痕迹,渔网一般罩住了她的全身,直到天色昏黄,这场绘画毫无结果,但终于结束了。
周四下午,纵然极不情愿,但碍于礼节,萨沙还是出现在了蔷薇岭画廊的门口。
这是一座两层红砖建筑,门口站着画廊的仆人,手中拿着来访登记簿。登记后向前走,克拉拉就站在前厅,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礼服,颈上戴了一串珍珠,面带笑容地和来访者寒暄,她看起来和萨沙差不多年纪,只是身材更高,也没那幺瘦弱。在她身旁一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位更为高大的中年女人,正是克拉拉和萨沙共同的油画老师,加西亚女士。
萨沙和达尔曼走过去,受到了克拉拉热情的欢迎:“萨沙!没有想到,你真的来了。”
萨沙说:“如果真的没有想到,那就别给我发邀请函了。”
克拉拉笑道:“你当然要来,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同门,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最近还好吗?”
萨沙说:“还好,我只希望待会儿不会被你的画作吓坏。”
克拉拉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说道:“我有时候真可惜你被这副身体耽误了,不然肯定比我更先开展,不是吗?”
话音刚落,她身旁的加西亚女士也开口了,却不是跟萨沙说的,而是越过了萨沙,对她身后的人说道:“凯特夫人,欢迎。”
克拉拉也随即调整了表情,向刚刚进门的凯特夫人打招呼。
萨沙一时间没有动,直到达尔曼向室内伸手示意,她才恍然醒悟一般,先是看了自己的老师与同门一眼,下巴猛地高擡起来。此时加西亚女士与她四目相对,神情几乎是怜悯,低声对她说:“进去吧,萨沙。”随即又移开了目光。
达尔曼垂首看向萨沙,发现她的下唇在轻微地颤抖,一只脚向室内迈了一步,却又停下了。
前厅的空间较为拥挤,凯特夫人几乎挤到了她们的身后,发出了奇怪又不满的啧啧声。
达尔曼俯下身,说道:“小姐,我想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在外活动,需要尽快回家。”
萨沙仰头看向她,一丝水光在她的蓝眼睛里闪动,“是的……”她小声回应。
达尔曼直起身,跟克拉拉和加西亚夫人打过招呼,将萨沙带离前厅,回到了马车上。
接连几天,城中天气阴沉,细雨绵绵,一部分枝头的花朵承受不住雨珠的重量,湿哒哒地落了一地。
作为新人的首次画展,蔷薇岭画廊的展出虽然不能说大获成功,但也成为了近期社交圈里一个重要的话题,有流言称,一位收藏家十分欣赏她的画作,甚至表示她可以在自己位于首都的画廊中展出。
油画课时,加西亚女士来家中教课,并未提到克拉拉的任何事情,但也许因为画展的成功,她的心情罕见地不错,对萨沙的批评都和善了一些。
油画课过后的第二天,天气晴朗,萨沙吃过早餐,在花园里待了一会儿,决定要去写生,地点在镇上的那座小山。达尔曼试图阻拦,表示她的健康状况不适合这一活动,萨沙十分执拗,并不理会。
那是城里唯一的一座山,高度约为两百米,离城中心只有半小时的马车路程,因一些特殊的历史遗留问题,不归任何私人所有。两位贴身女仆,罗西和莱塔都跟去了,将需要的东西搬到马车上。
一路上都是地势平缓起伏的牧场,成群的绵羊聚集在草地上,红棕色的短角牛散落其中。牧场的边缘与山脚连接,穿过一道黑刺李修剪成的树篱,一条小路蜿蜒向上。
小山底部是橡树、白蜡树组成的树林,穿过树林,半山腰处是一片草地,一条小溪流经那里,确实是一个写生的好去处。然而从山脚开始,需要攀爬一百米左右才能到达那里,十分钟不到,两旁的树林仍然遮天蔽日,萨沙的脚步已经慢了许多。
罗西在最前方领路,莱塔和达尔曼则跟在萨沙的身后,一道明显的、费力的喘息声从前方传来,精致的皮鞋上沾染了尘土,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几乎是踉跄着向上行走,突然,萨沙的膝盖一曲,整个身体一扑,几道叫声响起,达尔曼猛地跨步向前,一把抓住了萨沙的裙子,然而慌乱中的萨沙本能地挣扎着,达尔曼不得已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腹部。
萨沙的脸颊因劳累和惊慌而变得通红,她停滞了几秒钟,嘴里喘着粗气,茫然地回头看向达尔曼。两人身体紧贴,额头碰到下巴,萨沙的双眼向上看,离达尔曼的眼睛也只隔咫尺。
达尔曼松开手,说:“正如我所说,小姐,这不是个适合您的活动。”
“你的意思是现在放弃?”萨沙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达尔曼思考片刻,说:“请容许我的冒犯,小姐。”她屈下身,单膝跪在了地上,两条小臂伸出去。
这是此种情形下唯一的办法,萨沙脸色僵硬,但还是配合着动作,被她抱在了怀中。
剩下三人的速度反倒更快了些,不到中午就到达了草地边缘。达尔曼将萨沙放到地上,帮她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襟和裙摆。
莱塔和达尔曼在平坦的地方铺下毯子,准备食物,罗西则在河边架起画板,拿着其余的画材候在一侧。
前方的山坡被嫩绿色覆盖,上面洒落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大约是毛茛和雏菊,偶有鲜亮的蓝色矢车菊和紫色风铃草,挑着细长的花茎点缀其中,水边长着几株矮小的山楂树和野苹果,已经开了小半的花。
然而萨沙的绘画并不顺利,面对此种春景,她的画笔却好像毫无触动,颜料也根本无法模仿出现实中的颜色。几张废稿过后,萨沙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的画布,将画笔一把丢了出去。
罗西连忙去捡画笔,可惜刷毛部位沾上了些泥土,她回到画架旁边,在水桶里清洗了几下,然而桶里的水太满了,她的动作也太急了,几滴水珠泼溅出来,正好落在画布上,还未干透的颜料被稀释晕开,顺着画板流下去。
萨沙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随手拿起什幺,朝着罗西扔了过去。
达尔曼在十米开外,闻声连忙去看,只见罗西身形一晃,一手捂着额头,一抹鲜红从手下的缝隙里流下去,流过了半边脸,她跌倒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