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慢吞吞地挪过了下午两点。
茶几上那桶皮蛋瘦肉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起一层微黄的米皮。阮玉棠窝在沙发里刷了一百多个短视频,屏幕晃动的光影映在她精致的脸上,阴晴不定。
她又下拉状态栏,干干净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半小时前发过去的【死哪去了,十分钟内不滚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再拨电话,已关机。
阮玉棠彻底坐不住了。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暴走。谢容与是个失忆的半残废,那张脸走到哪都是活招牌,万一被谢家或者仇家撞见……
这男人要是死了或者被抓回京城,她的重生任务就彻底泡汤了!
阮玉棠咬紧牙关,点开手机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之前为了防止这男人乱跑坏事,借着查岗的名义在他手机里偷偷植入过追踪代码。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红点,最后一次信号消失的位置停在城区边缘的一家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
“德派宠物诊疗中心”的蓝白色招牌十分显眼。急匆匆赶过来的阮玉棠隔着玻璃门,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谢容与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肩背宽阔挺拔,鹤立鸡群地站在收银台前。
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好端端地站着。阮玉棠提了一路的心重重回落,随之而来火气更甚。
这个狗男人没死,竟敢不接她电话。
她正要推门进去破口大骂,忽然发现谢容与旁边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印满Logo的限量版潮牌,脚踩六位数的倒钩球鞋,红色头发张扬凌乱,浑身上下写满了“人傻钱多”四个大字。
阮玉棠退到玻璃门侧的视觉盲区,冷眼打量着里面的动静。
谢之行正急得抓耳挠腮,围着谢容与团团转:“小叔叔,你真不认识我了?我是之行啊!过年的时候我还打碎了你书房那个明代花瓶,你差点没把我腿打折,你一点印象都没了?”
谢容与目不斜视。
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那个粉蓝色的塑料航空箱上。箱子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三花猫,瘦骨嶙峋的,正扒着网格门发出细弱的喵喵声。
“我不认识你。”谢容与修长的手指透过网格缝隙,极有耐心地安抚着那只小猫的脑袋。
这个人是他在抓猫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还把猫吓跑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拖到现在。
前台的护士道:“先生,疫苗、驱虫加上猫条,一共是四百八十块。”
谢容与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屏幕碎成蜘蛛网、彻底黑屏的手机。
坏了,当时这小子蹦出来一把搂住他,直接把他按地上,估计是那时候坏了。
他眉头微蹙,问护士:“能记账吗?我下午拿钱过来。”
买几百块钱的东西都要赊账。前台护士面露难色,干笑了两声,没想到好好一个大帅哥能干出这种丢脸的事。
谢之行倒吸一口凉气。他那高不可攀、随手砸个项目就是几个亿的小叔叔,居然为了四百多块钱站在这跟人商量记账?
“我来我来!扫我的!”谢之行赶紧掏出最新款折叠屏手机,生怕慢了一秒就是对谢家列祖列宗的不敬。
滴的一声,支付成功。谢容与却迅速将航空箱往自己身前一挡,极具防备地盯着这个凑上来的红毛。
“你干什幺?”他声音沉了下来,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压迫感。
谢之行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我……我替你付钱啊小叔叔!你以前给我塞黑卡连密码都不设,现在我给你付个猫钱怎幺了?”
有来有往,才能捞到更多!他早就摸透了这个人生哲理。
“我老婆管钱严。”谢容与不为所动,“她不喜欢我跟陌生人牵扯不清,更不能欠来路不明的钱。你留个卡号,我晚点让我老婆转给你。”
谢之行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老婆?管钱严?
他那个手段狠戾、清心寡欲、把商场当修罗场活阎王小叔叔,居然一口一个老婆,还一副理直气壮吃软饭的倒贴做派?
玻璃门外的阮玉棠听得眼皮直跳,她的名声要在这个男人嘴里彻底坏掉了(即使说的是事实)!
一把推开玻璃门,冷声开口:“谢容与。”
听到这三个字,刚刚还气势凛然的男人,脊背一僵。
谢容与转过头。
在看清是她的一瞬间,眼底的坚冰融化殆尽,那点防备和冷厉荡然无存,连那只视若珍宝的猫箱都顾不上了,大步走到阮玉棠面前:“棠棠,你怎幺来了?外面还在下雨,你伤还没好乱跑什幺?”
阮玉棠根本不吃他这套。她双手抱胸,讥笑:“长本事了?关机,玩失踪,咋,不想过了?”
谢之行在后面看傻了眼。这个凶神恶煞、打扮随意的女人是谁?敢这幺指着他小叔叔的鼻子骂?
更让他惊悚的是,从小到大都是暴君性子的谢容与非但没生气,反而低眉顺眼地认错,嗓子更是他从没听过的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手机坏了。”谢容与将那个碎成渣的破铜烂铁递到她面前,“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我起早去南边那个废楼,蹲了一上午才抓到它。”
出租屋附近有很多小流浪,不过那些大多野性难驯,他知道阮玉棠不会喜欢的,她喜欢听话讨喜的。
之前上班骑电车路过这片,见过这只漂亮的小猫咪,多看过几眼。
他把航空箱小心翼翼地捧到阮玉棠面前。箱子里的小三花打了个奶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气势汹汹的女人。
“抓它干什幺?我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要养猫?”她皱着眉头往后躲了躲,气还没消。
她很少养什幺东西,基本都是养什幺死什幺,再好养的植物在她手里也活不过一个月;动物就更麻烦了,不仅要给它吃喝,还得照顾它的情感需求。
说真的,阮玉棠感觉她这辈子真正养活的动物也只有谢容与。
并且她觉得自己养得很成功,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费钱,我吃少点省给它吃。”谢容与目光灼灼看她,“你怕蟑螂,猫是天生的捕猎者,这只性子很温顺,养在家里,以后它负责抓虫子,陪你解闷。”
阮玉棠呼吸一滞,表情有些不自然。
虽然谢容与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但这个地方太潮热,不可避免会出现虫子。而就因为昨晚那只虫子,他大清早跑出去淋着雨抓猫,手机摔坏了,连四百块钱的疫苗费都要看人脸色赊账。
“小叔叔……”谢之行弱弱地插嘴,“这姐姐是谁啊?你真不回京城了?曾祖母都快急疯了。”
“闭嘴。”谢容与和阮玉棠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谢容与眼角浮起细小的笑意。
阮玉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刚才他付了多少?”她问护士。
“四百八。”
阮玉棠扫了码,转头看向谢之行,下巴微擡:“钱退到诊所账上了,你去跟人家要退款。我不管你是谁家亲戚,谢容与现在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谢家人来当善财童子。”
谢之行大骇,什幺时候他小叔叔成这个女人的狗了?!
阮玉棠懒得理他,一把揪住谢容与卫衣的抽绳,拽得他一个踉跄:“带着你那破猫,跟我回家。”
谢容与顺从地弯下腰,任由她像牵狗一样拽着自己,单手拎起猫箱。路过谢之行时,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别跟。”
街边的积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谢容与走在阮玉棠撑起的伞下,大半个肩膀却自觉地露在伞外,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滴。
“棠棠,你不生我的气了?”他偏过头,试探着去勾她的手指。
“滚一边去,昨晚的账回去再算。”阮玉棠记仇第一人,“这破猫要是敢抓坏我的沙发,你们俩就一起滚出去睡大街。”
谢容与将猫箱换到另一只手,强行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好。”他笑,“它睡大街,我给你暖被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