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容复在商场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出入的都是高档会所,可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儿子,突然意识到,跟一个失忆症患者讲道理,完全是鸡同鸭讲。
这小子从小脾气就轴,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脑子撞坏了,更是油盐不进。要不是三月份他和谢云都忙着开大会,分身乏术,也不至于让儿子流落在外这幺久。
容复这才想起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女人一张脸素净苍白,坐姿也不似京中名媛那般端庄,一手支颐,散漫无度,也没有半点寻常女孩见到长辈的局促,仿佛生来就是这般对一切皆不屑的模样,淡漠的浅色眼瞳让他莫名有种熟悉感。
容复混迹大半辈子,自然看得出这屋子里到底是谁说了算。儿子虽然拿着刀挡在前面像头护食的狼,可那头狼的牵引绳,分明握在这个女人手里。
“阮小姐是吧。”容复一副温和长辈的口吻,“我知道容与出事后是你照顾了他,谢家不会亏待恩人,你要多少补偿,直接开个价。”
她可不会照顾人,最困难那段时间请了个护工,好了就变成谢容与照顾她。
阮玉棠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容复只当她在拿捏身价,继续把话挑明:“容与现在脑子不清醒,但你是个聪明人。容与的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如果容与今天跟我回去,好好治病,他还是名正言顺的谢家继承人。但他要是执迷不悟,非要为了你把他妈惹急了……谢家不缺子嗣,旁系的侄子、堂兄弟,只要他母亲愿意,随时能培养出一个新的继承人。到时候,容与就真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阮小姐,你跟着他,能图什幺?”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容复以为这番话足够让一个普通女人退缩。
可他低估了阮玉棠。
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心头的火却一点点烧了起来。
谢云父亲是著名的爱女企业家,不管是不是人设,总之谢云上位后一直是大权在握,只不过近些年网上对她的某些决策跟风围剿,称太过于激进,个人风评一般。而谢容与回去就要面临被夺权的风险,还要去讨好那个强势的母亲。
也就是说,如果谢容与回了京市,他就不再是那个全心全意只围着她转的“老公”了。他会有庞大的家族企业要管,有应酬,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更有一个随时能干涉他生活的母亲。
他在外头风光无限,那她算什幺?一个甩支票打发的前女友?还是一个整天独守空房等他施舍一点注意力的怨妇?
阮玉棠的目光缓缓移向谢容与。男人身上系着碎花粉色围裙,袖子挽起,小臂上面还沾着一小片晶莹的鱼鳞。
他面色紧张地看向她,似乎也在担心她同意直接拿钱走人。
她心里有一丝暖意,在这个出租屋里,谢容与完完全全是属于她的。他赚的钱全交到她手里,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调教好的,他的世界小得只装得下她阮玉棠一个人。
凭什幺?
他们在这儿穷得好好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这老头跑出来一句“回去继承家业”,就要把她的人抢走?
一旦谢容与有了钱,有了权势,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身份,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百依百顺吗?陆劲扬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那些处于高位的男人,骨子里都带着掌控和掠夺的劣根性。
绝对不行。谢容与只能是她的。
反正她现在是恶毒炮灰,怎幺作,都是符合人设的吧?
“容先生。”她扬起下巴,即使处于下位气势也丝毫不逊,“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他现在是我的人。”
“他不愿意的事,你们谁也别想逼他。法律规定,配偶在亲属之上,他选择我,是他自由意志的体现,如果你们真的爱他,比起把他强行留在身边,有人格和素养的父母才会尊重孩子。”
民法讲究意思自治,和马克思主义里社会性大于生理性一个道理,她是谢容与自己选的家人,地位比上天注定的亲子关系要高,虽然没有结婚,但他们肯定什幺都做了。
谢容与站在原地,垂着眼帘。案板上的那条鲈鱼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尾巴拍打着台面。
屋里有些安静,容复听了阮玉棠那番离经叛道、不敬长辈的宣言表情有些复杂,如果要他在谢云和谢容与之间取舍,他会毫不犹豫抛弃谢容与,所以他也不得不认同。
而谢容与原本紧绷的肩背竟然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脑海里那些模糊不清的烦躁和缺失感忽然消失了。
他的棠棠在向别人宣示主权。她不想他离开,她要他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果然爱惨了他。
小谢如是想道。
很快容复助理给他递了个电话,他接完之后还是嘱咐谢容与多保重,卡和支票留下了。
人一走,阮玉棠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儿瞬间泄了。她其实心里没底,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绝、太不讲理,那毕竟是他父母,她拦着不让人走,就算是人品爆棚的男主,多多少少也会心里不舒服吧。
更何况,他曾经站那幺高,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擡起眼,试图从谢容与脸上找出一丝不满或者厌烦的痕迹。
却撞进了深不见底却亮如曜石的黑眸里。
这个男人不仅没有生气,他还笑。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老婆真霸道。”他黏糊糊道,“就这幺怕老公被别人抢走?”
是时候让谢容与把手机里的霸娇小说卸载了。
“谁怕了。”她别开脸,硬邦邦地嘴硬,“我只是不想重新找个好用的保姆。”
“好,不找。”谢容与嘴都快咧到耳根,“我给你做一辈子饭。哪儿都不去,谁的家业也不继承,就当你的保姆。”
他在她的脸蛋重重亲了一口,在阮玉棠的抗议之下才没继续亲下去,恋恋不舍重新回厨房,把鱼放进油锅里。
滋啦——
热油翻滚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阮玉棠紧紧抿住了唇。她不知道这种偷来的安稳能维持多久,更不知道谢家后续还会出什幺阴招,但在系统给出的最后期限里,她绝对要把这个人牢牢栓在裤腰带上,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她的求生大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