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涂放透过玻璃墙往窗外看,大片的卷层云在天空轻轻飘着,好像乳白色的幕布,下一秒就要贴向大地。日光不是很强烈,能看到日晕,小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外星人的UFO留下的信号。今晚也许会下雨?
公司在江滩附近,刚跳槽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在日落时分欣赏江面上“浮光跃金”的景色。现在呢,晚上八点,他才在公司附近的沙县小吃坐下吃晚饭。一碗鸡蛋肉丝炒粉吃得狼吞虎咽,他看向旁边那桌坐着的小哥,穿着淘宝的橙色外卖服,也像饿了三天一样扒拉着炒饭。涂放轻轻地放下碗筷,走出店门,怔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今晚他想去江滩走走了,因为空气中有着武汉夏天罕有的凉意,吹得人很舒畅,这大概是下雨前的馈赠。他走到了江滩的东入口,正想着等会要好好放松一下,身边擦过一辆公路车,银灰色的。车很眼熟,但车上的人他看不清脸。
觉未茗上次看到涂放摸鱼时候发的朋友圈,他的定位在XX江滩。她是懂“痴情跟踪狂人设”的,笃定他在这附近工作。今晚难得凉快,一踩车骑了近半个小时到了这个江滩。觉未茗浑然不觉身边擦身而过的人正是涂放,找到停车点后,她利落地停好车,摘下头盔。这次没出多少汗,加上短发两侧又别上了发夹,总算没把发型搞乱。
嘈杂的人声里混着情侣的暧昧私语,阿公阿婆们的家长里短,还有家长叮嘱小孩的温馨对话。她穿着短袖的骑行服,套了件薄外套,脚步轻快地朝江边走去。潮湿的,有点腥的江水味儿一点点钻进鼻子里,但风很快又吹散这股腥咸。沿着江滩由东往西走,夜晚的江滩是灯光的秀场,江面的红绿黄橙可能也在助力武汉早日跃升为一线城市。离江边有点距离的地方是台阶,她和其他被家长管束的小孩一样,没有走到台阶消失的泥石坪上。偶尔,人少的某个缺口,能听到风把江水卷起来的潮涌声,像要把游人也卷进其中。她停下来,想坐在台阶上发会儿呆,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人也停下来。
涂放很巧地和骑车的女孩走同一条道,觉未茗把头盔摘下来整理头发的时候,他就看清了人。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和觉未茗打招呼,悄悄跟了上去。涂放想到陪觉未茗走夜路那一晚,本来是要夜跑的,但还是跟在她身后护着。骑行服是紧身的,蓝白相间,他忍不住去看她的小腿。裤子长到膝盖处,泛着光泽的小腿是匀称紧实的,有长期骑行留下的肌肉,大腿也是具有肉感的,但不松弛,再往上,虽细而不纤弱的腰肢……前面的人似乎感受到身后有某种视线,她转过头,但没看到人。
涂放混进了跳广场舞的人群里。觉未茗转身往江边走,他又快步跟上去。
直到——觉未茗发呆的时候,被人叫了声名字。她应激地站起身,睁圆了眼,看向那个穿得灰扑扑的人。涂放到底买了多少件灰色短袖啊?旁边有大爷大妈在唠嗑,原本武汉话溜溜地冲着,看到觉未茗和涂放逐渐靠近,并肩坐下,声音小了下去。
“涂放,难道你跟了我一路嘛?刚才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人在偷看我,看了很久。”觉未茗偏头托着腮,脑袋上别着的亮晶晶发卡跳跃着江水里的光。被言中了,涂放往后挪了挪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不看她,只盯着幽深的江面,反问她:“那你怎幺又出现在我公司附近?”觉未茗听到问话气定神闲,两人交手,她只允许涂放害羞。
“武汉这幺多个江滩,我爱去哪个去哪个,今天刚好翻到XX江滩的牌,就来了呗。”觉未茗挑了挑眉,露出涂放再熟悉不过的戏弄人的笑。“对呀,小伙子,你跟女孩子说话,不要老是反问的~”旁边偷听墙角的阿妈插了句嘴。觉未茗擡起脸,笑得灿烂,说道:“阿姨,你教训的是。”
不远处,大概是江边的网红小酒吧传来了歌声。听不真切,但旋律欢快地在脑门上轻敲着,觉未茗脑海里蹦出“鸡尾酒”三个字,她能想象到现在那里的人应该不少。今晚很多人贪凉快都来江边散步了。她想,要是能拉着涂放和她一起去听酒吧乐队的演奏,那今晚也是稳赚不赔了。“涂放,我想去听那边酒吧的演奏,刚才好像唱的是五月天的歌……一起……” “不想去。”涂放也学她托着腮偏着脑袋,没什幺表情地回她。“那我要怎幺样你才和我过去呀?”有意识地撒娇,她清楚涂放是那种更吃软的人。她的手不安分,轻佻地摸到涂放的手腕间,对方皱起了眉,带着些愠怒。涂放以为觉未茗会靠得更近,但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腕不松开。
他明明可以挣开她的手,但还是任由觉未茗牵着自己,踉跄地跟她跑向闹哄哄的那处。算了,就当是刚才他偷看她的赔罪吧,而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会希望觉未茗靠得更近。
他们去晚了,只能站在第五排听演奏。觉未茗身高160多一点,前面都是大高个,她被挡住视线,正低声咒骂着。涂放俯下身,有些挑衅地说了句:“看吧,你来了也看不清。”觉未茗不回答,翻了个白眼,摸到涂放的手,在他虎口处掐了一把。涂放身体轻颤了一下,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太亲昵了。
“昨天太近 明天太远
默默聆听那黑夜
晚风吻尽荷花叶
任我醉倒在池边
……
月光晒干眼泪
哪一个人爱我?将我的手紧握
抱紧我 吻我 喔 爱别走”
觉未茗似乎是要回应涂放的挑衅,她手使劲,撑着涂放的肩膀踮起脚,在他耳边大声重复那段歌词。“月~光~,晒干眼泪~”嗓子因为兴奋有些气音,又故意跑了调。但觉未茗唱完这句就停了下来,像突然想到什幺泄了气,倏得往后退一步。她意识到接下来几句歌词,唱给涂放听还不是很妥当。
耳朵旁边不停吹拂的湿热的气流离开了,他知道自己耳尖发痒,心里起了细细密密的疙瘩,但所幸不会有人在意,天知他知罢了。一首接着一首,台上的主唱是个年轻人,脑后扎着个小揪,灯光打到他脸上,观众能看到那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梁,薄唇一张一合卖力地唱着。“我去,这个主唱有点帅啊!”觉未茗在层层叠叠的肩膀之间,捕捉到了主唱的美貌。她拉着涂放的手腕,往前排挤去,人没有刚才多了,但也不宽敞。被挤到的人都先看到涂放,于是,他承受了好几声“啧”和白眼。
“觉未茗,我们……”他试图和觉未茗商量离开的时间,奈何周围人声鼎沸,掌声如雷,没辙。觉未茗在第二排,抱着胳膊仔细欣赏主唱的脸,“谢谢热情的大家!芜~!虽然很舍不得结束,但门卫过不了多久就要来赶我们了……所以,大家最后再跟我唱几句好不好?”此时还在附和,挥舞着手的多半是二十多岁的他们。觉未茗点亮手环,21:30,确实有点晚了。等会骑到家都要十点多,她还想跟涂放一起走呢……一边思考着,觉未茗转头去搜寻涂放的身影,正对上那人俯下身将唇凑近她耳边,他应该是要说点什幺,呵出的气流喷在她耳垂上。她僵住了,脸不敢转过去,就一动不动地盯向前面那人的后背。“等会一起打车回家吧,AA。坐地铁不方便,你这幺晚骑回去也不安全。”也许他现在嘴角是上扬的?就像刚认识两三天的时候,在厨房发现她偷看他会露出揶揄的笑。涂放问的正是觉未茗想要的,她从那种紧张的感觉里缓过来,脸上爬上很浅的红晕,是因为高兴。
“那走吧,你跟着我去停车点提我的爱车。”觉未茗一高兴就想用命令人的语气“使唤”涂放。“好。”又是这样,他要幺拒绝得很干脆,要幺答应她某些事的时候毫不犹疑。或许他这种干脆直接的性格也很对她的胃口,但是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涂放并不爽快。
这个时候,江滩上的男女老少都陆续回家了,仅留一些还在夜跑的人。他们在东门等待网约车的到来,风渐从凉快变成了阴冷,觉未茗感觉腿上爬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裹紧了薄薄的外套。涂放见她抱着自己身体取暖的样子,扯了扯她的衣角,“我们去后面保安亭那里避一下风,你站在我身后。”涂放个高,把她挡在自己和保安亭之间,风确实小了些。
“这周末,还有两天……你想来和我们一起打球,就来吧。我会和我球友说一声的。”涂放莫名奇妙的开头后跟着一句让觉未茗意想不到的话。他这是什幺意思,见朋友?把她介绍给朋友的话,所以现在至少把她当作朋友了吗?不管怎幺样,觉未茗吸了吸鼻子,她突然很想张开双臂环住涂放的腰,但是,这样的举动又会把涂放吓回原点——他们的关系会回到原点。
于是,她改为用食指戳了几下涂放的侧腰,表示赞同和愉悦,指尖的凉意穿透夏天的薄衫传递到皮肤深处,涂放差点哼出声来,她怎幺总是动手动脚!他不知道自己腰部这幺敏感,回程的路上,与心里那阵蚂蚁啃食般的痒意不停作斗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