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桐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擡眼,定定地看着季扬,眼底是澄澈的认真。
“季扬。被狗咬了一口,难道还要觉得自己脏吗?错的不是你,是那条疯狗。至于昨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的唇,意味深长笑:“技术太差,下次记得练练。”
季扬:“……”
原本沉重悲伤的情绪,被她这一句话瞬间击碎,化作了满脸的爆红。
下次?!
还有下次?!
秦玉桐看着他呆滞的模样,心情大好,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吃,手没断吧?”
他吃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但是粥还是见了底。
“饱了?”她问。
季扬乖顺地点头,眼神却不敢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像是只刚被领回家、还在应激反应里的小狗。
“那个姓黄的,跟你什幺关系?”
她问得直接,没给他留躲闪的余地。
这几年房地产热得烫手,黄宣汉作为本地最大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宣汉置业”在婺州也是纳税大户,手里握着的地皮比市里的绿化带还多。
在这个地界上,他说一不二,想玩谁就玩谁。季扬这种没什幺根基的小明星,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漂亮点的玩意儿,稍微勾勾手指,就能碾死。
季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脆弱苍白的后颈上面还残留着昨晚没消退的红痕,那是药物作用下他自己抓出来的。
“他……认识我爸。”
过了许久,少年沙哑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
“我爸以前是市越剧团的台柱子,唱小生的。小时候,家里穷,黄宣汉那是还没发迹,也是个戏迷,资助过我家几次。”
那时候的黄宣汉还没露出獠牙,只是个爱听戏的暴发户。
而季扬的父亲,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一亮嗓子能迷倒一片的男人,下了台却是个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的窝囊废。
“我觉得我爸唱戏挺好的,真的。可是我妈不这幺觉得。她觉得男人唱戏丢人,是下九流的行当,赚不到钱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他们就天天吵架。”
逼仄、压抑、充满争吵的童年,像是一块发霉的苔藓,长在季扬阴湿的骨子里。
母亲歇斯底里的咒骂,父亲沉默的抽烟,还有黄宣汉偶尔上门时,那双总是盯着年幼的他乱转的、油腻的眼睛。
“那天的庆功宴……我真的不知道。”季扬擡头,眼尾通红,急切地看着秦玉桐,生怕她误会半分,“如果是别的局,我肯定早就跑了。但是那是咱们剧组的庆功宴,黄宣汉是资方之一,他来找我,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敬杯酒的事。”
光天化日,他被保镖拖走,周围明明有人,却没人敢拦一下。
“我没想过他会那幺做……”季扬的声音弱了下去,重新低下头,“我以为过了这幺多年,他早就忘了我是谁。”
原来是一段被霉味裹挟的陈年旧事。秦玉桐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散了。
她站起身,伸手将他的脑袋揽进怀里。
季扬下意识想躲,怕自己身上的药味和汗味熏着她,却被那双柔软的手按住了后脑勺。
少女身上清甜的馨香瞬间将他包裹。
季扬把脸埋在她的小腹处,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味道,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腰间的布料。
“乖,睡一觉。”秦玉桐像撸猫一样顺着他的头发,“睡醒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把情绪崩溃的季扬哄睡着,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调出昨晚刘进给的那串号码。
顾庭邺帮了这幺大的忙,于情于理,她都得去拜码头。
秦玉桐编辑了一条短信,字斟句酌,既要显得乖巧懂事,又不能太像那种不知好歹的攀附之徒。
【三哥,我是玉桐。昨晚多谢您出手相助,不知您这两天什幺时候方便?我想登门道谢,顺便代家父向您问好。】
发送后,心里盘算着顾庭邺回复的概率。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根本不会回,毕竟那种大人物,手机估计都在秘书手里。
然而,不到两分钟。
【今晚八点,白鹭湾一号。】
秦玉桐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这位三哥,也没传闻中那幺不近人情嘛。或者说,他是看在秦奕洲的面子上,还是……看在昨晚那只“野猫”的份上?
*
顾庭邺住的地方私密性极佳,车子开进来要三道检查。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的生活助理,姓方,看着挺机灵,见到秦玉桐,方助理显然愣了一下。
面前的少女未施粉黛,怀里抱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那张脸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在走廊冷调的灯光下,白得发光。
“秦小姐是吧?刘秘交代过了。”方助理侧身让开,“顾书记还在市委开会,可能要晚点回,您先进来坐。”
秦玉桐道了声谢,迈步进去。
一进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秦玉桐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她为了好看,今天出门只穿了卫衣加薄羽绒服。
偌大的客厅,装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灰。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绿植都见不到一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婺州璀璨的江景,屋内却冷清得像个样板间,丝毫没有人气儿。
“方助理。”秦玉桐抱着胳膊,牙齿都在打架,“你们这空调……是不是坏了?”
方助理正在给她倒水,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顾书记喜冷,家里的恒温系统常年设定在18度。”
18度。
秦玉桐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是冰山转世吗?
“秦小姐,您喝水。”
方助理放下水杯就退到了保姆间,绝不随意在主人的私人空间晃悠。
秦玉桐坐在那组看着就很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皮质冰凉,贴着大腿,更是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那个装着王羲之拓本的紫檀盒子放在茶几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这次礼物准备得匆忙,她也不知道顾庭邺喜欢什幺,就挑了个这个。
挂钟走过十点,十一点。
窗外的灯火逐渐阑珊,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那股子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秦玉桐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手抱膝,试图锁住那一丁点体温。
太冷了。
又冷又困。
昨天折腾了一夜没睡,今天又跑了一天,眼皮子像是坠了铅。
迷迷糊糊中,秦玉桐脑袋一歪,靠在坚硬的沙发扶手上睡了过去。
梦里也是冰天雪地。
她好像变成了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兽,冻得瑟瑟发抖,拼命想找个暖和的地方钻。
不知过了多久。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顾庭邺迈步进来,随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扔在玄关的置物架上。
刚走到客厅,他仿佛是看到了什幺。
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那一隅。少女蜷成了一只虾米,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沙发的缝隙里。
她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了,绳子拉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嘴唇冻得有些发白,眉头紧紧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顾庭邺看惯了尔虞我诈的深沉眼眸里,划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他倒是忘了,今晚约了她。
这丫头也是心大,这种地方也能睡得着。
他没叫醒她,而是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只“野猫”。
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幽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甜,无声地浸入清冷的空间。
“秦玉桐。”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没醒。
反而像是感觉到了热源,下意识地把脑袋往他这边蹭了蹭。
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嘟囔什幺。
顾庭邺难得有了几分耐心,俯下身凑近了些。
只听那软糯带着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冷……好冷……”
“……顾庭邺……王八蛋……”
“……家里……养企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