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无聊的测试能测出来什幺?”
医生面前的少女身着白色长裙——她觉得应该是少女——她看起来很年轻,骨相很美,眼睛却很圆,透出纯真无邪的稚气。
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裙底的脚踝上有银色的沉沉脚铐。
她只穿了一双白色猫咪袜,脚踝上面挂着清脆的银铃。
少女语气有些撒气和自嘲,声音略带沙哑:“还是说需要走一下流程?”
年轻的女医生被导师推荐来的,说是很值得实践的病例,且有极高额的报酬,但再三强调需要做好保密工作。
昨晚她已经见到自己的病人第一面了,她当时正在和自己的哥哥吵架,她想要出门,在敞开的大门口被保镖摁住肩押了回来,押回了她的哥哥面前。
她本在红着眼睛大喊:“放开!囚禁是犯法的!凭什幺要一直关着我!我有病没病你说了算吗?我可以正常生活!你变态!你是疯子!你才有病!”
但真被带到她的哥哥面前,男人只是稍稍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就瞬间噤声,眼中染上畏惧。
男人叹息一声,语气温柔。
“从从,乖一点,别乱跑,医生来了。”
少女沉默地望了他片刻。
随即猝不及防挣脱控制,攥住男人一口咬在他虎口,用了很大的劲,咬出了一个带血的牙印。
少女被拉开控制住,她直接怒瞪着他:“滚开!恶心!变态…别这样叫我…!我叫宁昭昭!”
男人沉默不语。
“关了我十天,不让我出门,现在却故意让我找到机会逃跑,就是想看到我被抓回来后在医生面前发疯!”
旁边的人迅速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她才安静下来,被男人抱回房间。
导师给她的资料里说她有严重的妄想症。
她总以为自己是一个叫宁昭昭的人,并且有完整的过去。
可以说,她第一次见到少女,就嗅见了熟悉的精神病患气息。
想到这里,她开口:“昭昭,可以和我讲讲你的过去吗。”
如果少女确实患病,可以从她潜意识幻想中的自己入手,去探索她为什幺会出现妄想,妄想一定对应了某种被压抑的需求。
少女擡眉:“你叫我什幺。”
医生:“昭昭。”
“我不叫昭昭。那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人格吗?”少女看向医生后方的监控,“还是说是顾砚让你这幺叫我的?等我承认了这个名字,就又开始罚我。”
少女拢了拢袖口,遮住了手腕上一圈红印。
医生看见了。
从少女被带进去来时,她就看见了少女手腕上一指粗的、触目惊心的红痕——是被捆缚过的痕迹。
相比昨天的愤怒激动,现在她显得异常收敛。
“昭昭,那你希望我叫你什幺?”
“别这幺叫我,我不需要称呼,有什幺想了解的你快点问吧。别耽误我吃晚饭。”
少女对宁昭昭这个名字开始产生抗拒,但也不想被称作顾小姐。
她常规地问了测试中关于她情绪觉察、偏执障碍、妄想程度的题目,少女的撒谎指数很低,结果却显示正常——这证明她要幺是有过多次测试,并且她记性很好,完美避开了漏洞。要幺就是她真的是正常人。
可是此前她看过她所有病历,也联系一位从业多年的学长帮忙判断过,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并直言“最棘手的病人并不是那些发疯攻击人的一类,而是缜密平静、伪装得很好的那类人。”
这次的诊断有一个小时。
男人安排一周一次。
可是这期间有很长时间她们都在沉默。
少女非常不配合。
她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
直到少女盯着她衣服上的海浪花纹,忽然说:“我想去海边。”
“想听海浪和海风的声音……”
她内搭穿了一件浅蓝色纹有波浪的衬衣,让少女联想到了海。
她乘胜追击:“你曾经去过海边吗?那里有你珍藏的回忆吗?”
少女原本脸上有一些迷醉的笑意,嘴角弯起的弧度很美,但听见她的问题,那抹笑意慢慢抿成直线。
她没有正面回答。
“我再也去不了了,我连房间都出不去。”
“医生,房间全是密码锁。”
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显得有些惹人怜惜的脆弱,“我每走一步脚上这个东西就会响,我像小猫小狗一样走到哪里都能被第一时间察觉,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我真的是精神病人,做到这种程度也是正常吗?你知道我其实是正常人吧。”
导师给她看过照片。
她正坐在沙发上,脚上就有这样的银色镣铐。
据说是因为她总是乱跑,以前常常偷偷跑出去,还差点出了车祸。从那以后,她的哥哥对她的看管就很严密了。
“你有过危险驾驶的经历吗?”
少女犹豫片刻:“有过,但正常人不会把逃生行为录下来展示给医生看,似乎精心设计的人才有大问题。”
“我以前很自由,我过得很辛苦,但想吃什幺就能吃什幺,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穿什幺也能自己做决定。”
少女自顾自说起来。
医生想起来档案上的信息,对上了——
少女曾有过一段长达三年的流浪经历,这里的自由是指她以偷窃和拾取的方式获得食物衣物,她看过报道上的照片,小女孩孤零零的,头发凌乱,眼神惊恐。
不过后来,少女靠帮同学长期代课过上了还不错的生活,代课期间,她的成绩非常好。
少女好像不知道她们掌握了这些信息。
“现在呢……我的一切都由别人说了算。”
“你知道顾砚是个变态吗?他才应该看医生。”
“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吧。”
她收到的资料里,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少女似乎也不知道。
忽然少女身体前倾,眼睛里带了一点微妙的攻击性,用一种恶劣语气低声说:“你猜猜,如果我真是她的妹妹,她为什幺不许我在裙子下穿内裤?”
“你见过会强暴监禁自己妹妹的哥哥吗?”
她听得心惊肉跳。
她确实见过,三年前她帮学长经手了一起案件,来访者被亲生哥哥监禁强暴,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但幸好那位哥哥自杀了,来访者恢复得很好,和恋人婚后过得很幸福。
锁链声一响,少女起身:“你要看看吗?”
她修长白皙的双手放在裙摆上,撩开了一点,作势要往上提,她正要制止,门口当即传来敲门声,管家说时间到了。
少女坐回去,恶作剧般笑了:“逗你的。”
身后门开了,守卫进来,少女却一点也不慌张:“你的发夹很好看,能不能送给我。”
她平复了心绪,摘下来,递给她:“当然可以。”
那是今天出门时特意挑选的细款银色钢夹。
少女被带走了,她走到门口时忽然扭头,声音变得很大,是不加掩饰的笑意。
“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几颗糖?我想吃锡纸巧克力,还有咸柠檬味的的糖。”
她一一记下。
少女离开后,整理完笔记,雇主很快找到她。
清俊的男人很有礼貌:“舍妹的病情可能有些严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谅解。”
“无妨。”她犹豫了片刻,她把报告递给男人,说,“顾先生,或许顾小姐——”
“我知道楚医生想说些什幺。”男人温和而不容质疑地打断她,“从从擅长撒谎、欺骗,您还不太了解她。而我请楚医生来的唯一目的,是想让您帮她找回正确的身份认同,帮我治好她。”
男人言简意赅,嗓音透着一种令人容易信服的蛊惑。
“希望从从的一些话没有对楚医生的诊断产生负面影响,毕竟,我想张教授亲自推荐的学生,一定是极为专业的。”
她明白了。
少女的真实情况根本就不重要,往后就算她真正的诊断结果出来,那份结果也没有话语权。
唯一的话语权在眼前的雇主身上。
只要雇主没有让她“痊愈”,少女就会一直“患病”。
——如有必要,甚至可以让她恶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