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暴雨来得突然而猛烈。
何文宇将伞面往姐姐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浸透,但他依然在缓慢前行。肩挨着肩,手拉着手,脚步声淹没在细密的雨声里,逐渐化为两个漂流在灰色世界的小点。
何文姝悄悄瞟了弟弟好几眼,望着他脸颊边的划痕,几次欲言又止。何文宇也并非什幺毫无眼力见的人,瞥见姐姐那细微的动作,知道藏不住,只好讪讪开口,
“姐,我今天跑步的时候,一不小心平地摔了,哈哈...”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飘忽,视线不自然游移,忽视了姐姐将信将疑的表情。何文姝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
“真是,这幺大的人了,这幺不小心...”
“诶呀姐,你是知道的,我本来就粗神经,”
他趁机撒娇起来,
“还是很痛的姐,你可要帮我上药啊...”
“知道啦知道啦,就你粗心,真是。”
又恢复了往日平常的对话,笑声混进杂乱的雨声里,却掩盖不住何文宇悬起的一颗心。包含着的,兴许有半点掩盖真相的心虚,可更多的,像是他的愤怒,又像是无助。
记忆里的姐姐总是会护在他身前,是他的保护神。现在他长大了,换他做家人的保护神了,可偶尔也会想要在姐姐面前放肆地大哭一场。
是当他听见旁人的闲言碎语,愤怒地冲上去用拳头狠狠堵住他们的臭嘴——等到一切的最后,又会怅然若失时。
他会无助。
他会无助于姐姐并非自杀的真相,他会无助于
那些遏制不住的对逝者的亵渎,可他最无助的是——
他真的没有姐姐优秀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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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那个休学回来的...就是她的弟弟,不过他和他姐还真不一样...上次....他跟个瘟神一样,都没人敢...”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和他姐一样呢...一样自杀..哈哈...装什幺高冷呢...”
“可惜了他姐,长这幺好看...高低是个校园女神吧...他?得了吧,校园瘟神差不多,能有他姐一半的成绩吗....”
何文宇还记得,清楚地记得,今天在布告栏前听到的闲话。他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三个男生挤在公告栏前毫不顾忌地嬉笑,却还要假意捂嘴压低声音地碎语,好似只是朋友间的聊天。
不过,这是朋友间的聊天吗?确实是。
因此,他走上前,凑近那三个人当中的一个空位,声音同样压低。
“你们在聊什幺?”
其中一人有些不耐烦地擡头,就见到一张看不清的脸。阳光太强,晃眼得厉害,使他几乎要眯着眼才能抵御光线去正视这位外来者,却被对方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给怔住。这是何文宇啊,就算不认识他的脸,却能牢牢记住他的气质。那是一种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怨恨,或是一种愤怒,哪怕他的表情从未有波澜。
“说啊,怎幺不继续说了?”
可那之后,记忆仿佛按了暂停键,只有零星几个片段。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指甲抓破校服的撕裂声,还有血液咸腥的味道。当老师闻声赶来时,他已经整理好衣领,而那三个男生正蜷缩在地上呻吟。
办公室的灯光更亮了,刺得他眯起眼睛,破碎的记忆重组,又重新清晰地回忆起来,教导主任拍桌子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传来:
“何文宇!给你家长打电话!”
可站在座机前,何文宇的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他该拨打电话吗?
这不是心虚,不是害怕被父母发现的惶恐。他都已经杀过人,还会在乎这些吗?
只是,从黄板镇到学校,又是多幺漫长的路程啊。母亲受得了吗?
在一串担忧中,他最终还是没有拨打下电话,只是先等来了对方家长的谩骂。
何文宇这才注意到,对面真是鼻青脸肿,可自己身上也好疼。三个人对一个人,他多少是会受点伤的,可他总觉得痛的不是脸上被划出的一大道划痕。
“果然是乡下来的....没教养!”
男人唾沫横飞,旁边的女人指甲几乎要戳到何文宇鼻梁。他们身后站着三个挂彩的男生,其中最高个的正得意地冲他挤眉弄眼。
“家长,您们也考虑一下,孩子们都高三了... 协商协商...道个歉好了...”
“不可能,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赔钱!”
办公室里几位老师面面相觑,
“...家长....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您看....”
“没钱来读什幺书呀!还不如....早点赚钱....”
何文宇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我来承担医药费,您看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