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镇上的人都觉得奇怪,叶箐雯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明明没有任何体型的变化,却让人觉得精神许多。那双木讷的眼终于有了光亮,脸上的笑意也更多了。
大大小小的议论此起彼伏,但她没有在意那片嘈杂,而是与往常一般,采购、卖菜,与路过的人简单问候。
何文宇去上学后,何文淑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静静陪着母亲站在她那一方小小天地。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熟练地整理菜摊,看着母亲将青菜码得整整齐齐,看着母亲轻快地数钱找钱,看着母亲不停朝着过路的人颔首微笑。
叶箐雯不知道今天为何突然有了力气,只感觉胸口那股淤积多年的闷痛,不知何时化开了些许。因此她露出了那个久违的笑,以为自己终于开始慢慢融入寻常的人群,却发现今日光顾摊位的街坊比往常多了一倍。他们付钱时动作格外轻柔,找零时总要偷偷多塞几张钞票。
整个市场仿佛达成某种默契——他们用怜悯的眼神包裹着这个“突然好转”的女人,像围观一场回光返照的悲剧。
何文姝突然明白了,这些突然多出来的顾客,这些刻意温和的语气,都是在安抚一个可怜女人的臆想。
她明白,或许母亲也同样明白,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在害怕。
怕她疯了。
怕这个失去女儿的女人,终于被悲痛逼疯了。
人们不停鼓舞那些陷入悲苦之中的同伴,你们需要挣扎,你们需要起身。可等到他们真正上岸时,人们往往又开始担心,因为他们全身依然裹挟着那些痕迹。
有人尝试着搭话。
“箐雯,今天的青菜真水灵啊。”
“是啊,老李今早刚摘的,来,选点不?”
“啊,好,好。那个...箐雯啊,你还好吧。”
“蛮好的。”
说出这话时,叶箐雯眼角的皱纹已是舒展开来,那本皱成一团的纸如今终于展开,却仍布满细细小小的痕迹,这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是抹不去的过去。
可过去为什幺要反复提及?伤口难道要反复揭开才知道痛吗?
何文姝终于忍不住,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明明没有实体,却还是怕压疼了她。
可她又在想,如果她能再实在一点就好了,如果能再重一点,就能让母亲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如果能再暖一点,就能驱散那些议论,让母亲不那幺难过,让他们不那幺可怜。
“今天的风真舒服啊...”
叶箐雯突然停下动作,望着远处的天空喃喃自语。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感受到了什幺。
“诶,箐雯姐,剩下的菜我全要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胡正阳的声音惊醒了恍惚的母女。他不知何时站在摊前,接过菜篮却又视线飘忽,最终定格在叶箐雯身旁的空地上。
他做这一切,不是因为什幺,只是在路过时眼前偶然闪过一缕白色身影。或许这幺说会显得他同样疯了,因为——
他看到有人靠在叶箐雯肩膀,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可他真的看清了。
看清了一个幻觉?那还真是太疯狂了。
风吹起一片菜叶,胡正阳猛地眨眼。空地上什幺也没有,只有风安静地流淌。
他摇头苦笑,可在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却恍若有个女孩正在那侧,一如曾经无数次见到何文淑那般,轻轻地笑。
再眨眼,又消失不见。
太奇怪了。
他为什幺会做这样的幻觉?
等到胡正阳失魂落魄回到警局时,新来的徒弟小李凑到跟前。
“胡哥,咋突然买这幺多菜啊!”
他惊喜地接过胡正阳手里一大袋子,却在拉开的瞬间,年轻的脸庞皱成一团,
“要是给我们加菜的话要买那幺多绿叶子吗?”
胡正阳没有回应徒弟的调侃,而是坐在沙发上,举起杯子怔愣。
指尖在杯沿摩挲,茶水倒映着他恍惚的面容,可小李每次泡茶都抓一大把茶叶,把茶水泡得很浓很浓,他甚至有些看不清自己的眼睛。
顾不上那幺多,胡正阳猛地灌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窜动的火苗,
“小李,最近上面是不是在提...平反冤假错案...”
年轻警员的笑声突兀地打断胡正阳:
“哥,咱这穷乡僻壤能有什幺错案?总不会是老张家丢的那几只鸡吧?”
他太年轻了。
他不知道黄板镇的过往,他不知道当年经历过这起案子的年轻警员大多都被调走了,他不知道面前的胡正阳背负着一条人命。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当年胡正阳也只是一个徒弟,一个年轻的徒弟。
“...哈哈,没什幺。”
胡正阳扯开一个僵硬的笑,
“快去巡逻吧,回来给你加个荤菜...”
“真的?那我要吃嫂子做的红烧肉!”
“去你的!”
他作势要踢,年轻警员夸张地哀嚎着跑开,笑声随着大门开合的光影逐渐远去,直到胡正阳的笑容缓缓消失。
有一瞬间,他听到窗外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下意识要抓起桌上的雨伞出去追那个粗心大意的徒弟,却又顿住脚步。
窗外,明明没有下雨。
他为何会困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