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卢修斯觐见教皇后,在喷泉附近的游廊走动。夏季渐衰,已然有了秋天的迹象,时有凉风,庭前栽种的小树瑟着叶子,枝头错落着亮黄色的金桔。
这种小果子有股特别的、酸涩的清香。他想卢西娅应该会觉得有趣,孩提时,妹妹就爱支着手杖穿梭于花木间,摘一些她不知道的花花果果,兜在裙子里,一个个辨别它们的名字,像饮风餐露的小山灵。
他摘了数十颗,足足一手捧满。要交到她手上可不容易,父亲应该不让他见她,不过卢修斯有的是办法,譬如趁父亲不在溜进枢机寓所,对一名老练的战士来说,并不是难事。
不论如何要用它们换一个吻。
他心有盘算,捧着果子在喷泉边转了一圈,忽闻一点动静,转过身,佩剑横在腰间铮然作响:“什幺人?”
来者一身黑色长袍,朝他俯首:“公爵大人。”
卢修斯认出是父亲的私人秘书盖尔:“父亲有事找我?”
“是。”盖尔恭敬道:“大人今天要偕同教皇接见那不勒斯使臣,希望您能陪陪卢西娅小姐。”
卢修斯满腹狐疑:“你确定这是父亲的命令?”
盖尔依旧没擡头:“确实是枢机大人亲口吩咐。”
这次父亲竟没有阻挠,卢修斯心觉有诈,猜想他可能知道了一些什幺。他跟盖尔到宗座宫,书房。父亲站在书桌后,眼镜摘了下来,身前摆放了一沓待处理的文件信札,被他随意翻动着。
盖尔送他进来便后撤,关好门。卢修斯踱步过去,仿佛忘却昨夜不睦,微笑着请安:“尊敬的父亲大人,希望我能为您效劳。”
主教没有回应,他一贯跟儿子免去那些客套话,径自问:“盖尔应该和你说了卢西娅的事。”
“是的,我很感激您,愿意迁就妹妹的想法。”他说:“那幺,卢西娅现在在哪里?”
“她正在梳洗,一会儿会出来。”
这幺晚?卢修斯拢起眉头,这很不寻常。妹妹一贯起很早,去早祷、参与早弥撒,难道昨晚被他打扰了,没睡好吗?
他后退几步,礼貌告辞:“那我现在去找她,不打扰您了。”
他转过身,父亲忽然喊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看来是图穷匕见了。卢修斯脚步一滞,转身,与父亲四目相对。他们一家三口最相似的地方就是眼睛,不论形状,还是颜色。唯独主教的蓝还覆着一层灰色,像寒冬漠漠的荒原。
卢修斯望入那片荒原,眉头骤然一拧,熟悉的剧痛卷土重来。身体仿佛被丢入蛇窟,无数尖牙嵌入肌骨,释放比剥皮抽骨还要疼痛百倍的剧毒,噬咬他的神经。
他握紧剑鞘,冷汗下坠。这次倒是支撑住了,嘴唇咬死,侧脸咒印忽隐忽现,眼睛痛到扭曲,一霎那溢满仇恨、忍耐、怒火。
他咬牙切齿,冷笑道:“您除了用卑劣的手段威胁控制我,还会做什幺呢? 有本事就拔出剑跟我决斗!”
主教漠然望着他,全然不将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决斗,是冲动的年轻人做的事。”他冷冷说:“手段从来不分高贵卑劣,有用就是好的。”
“你玷污了我的女儿,我本该杀了你。这只是惩罚,如果再被我发现,可不止现在那幺简单。”他撤回诅咒,沉声道:“我警告你,不要再用肮脏的情欲侮辱她——现在,给我滚出去!”
卢修斯停在原地,疼痛残余,犹如阴冷的冰柱刺遍全身。他没走,反而掀起惨白的唇角笑了笑:“那为什幺不杀了我?”他抛弃了敬语,轻蔑地说:“对你来说不是易如反掌?杀了我啊,你以为我稀罕你高擡贵手?”
他的挑衅这次终于激怒了他,杀意从未有此刻磅礴。主教眉头绷紧,骤然捏皱桌上一张纸,手背青筋剧烈跳动。
他深吸几口气,终于平复下来,冷静道:“我暂时不会对你动手。”
“卢西娅爱你,请你尽到一个兄长的本分,否则不要怪我没有放过你。”
意料之外的回复,卢修斯一怔,再回神时,父亲已将那团纸掷入灯台,卷起几页文书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