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衡的声音平稳地在殿内响起,他开始条理分明地安排先帝大殓与登基大典的初步事宜,从礼部到户部,从宗人寺到禁军,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晰而透彻,展现出一位资深重臣驾驭大局的魄力。然而,那些名字和职位对她而言都只是陌生的符号,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听不进脑子里。她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名字在疯狂交战——顾昭宁,李涓怡。一个是身披凤袍的陌生女帝,一个是刚加完班躺在床上的普通上班族。
他注意到她失焦的眼神和频繁眨动的睫毛,说到一半的话语顿时停了下来。整个大殿因为他的沉默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谢长衡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能洞悉她内心所有的混乱与恐慌。
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他没有再提任何朝政,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她个人。
「陛下,您这几日滴水未进,龙体重要。」
他朝旁边的总管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谢长衡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身上,语气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对一个受惊的孩子说话。
「臣已经派人去煮了安神汤,很快就会送来。您先回养心殿,好好歇息一会儿,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声音像一层温暖的薄纱,轻柔地包裹住她紧绷的神经,试图将她从这陌生的世界里暂时抽离出来。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时,谢长衡的声音再次平稳地响起。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程,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然而说出的话语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陛下,登基大典定于两日后。届时,百官朝贺,万民观礼,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还不算完,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消化的时间。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到她眼中闪过的震惊与迷茫后,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份量。
「按照祖制,新帝登基之夜,需有男人伺寝,以龙气滋养,国运昌隆。」
「此事,臣也已安排妥当。」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关于粮草调度的日常公务,但「男人伺寝」这四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周遭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一动不敢动,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有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李涓怡,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位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前朝重臣,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越挣扎,就被捆得越紧。
「那⋯⋯那有你吗⋯⋯」她颤抖的问。
那句颤抖的问话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空气中,却激起了千层浪。谢长衡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他浑浊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探寻,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连香烛的燃烧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他苍老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陛下……」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为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没有回答她那个出格的问题,而是重新擡眼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感。
「您是天子,是这大梁朝的未来。」
「而臣,只是您的臣子。」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在他们之间竖起。他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只是用君臣之别,轻易地划清了界线。那种被明确拒绝和推开的感觉,让她心头一紧。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失落,又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登基大典事关重大,您需要的是龙气与年轻的生机,而非臣这把老骨头。」
「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保重龙体。」
「你看起来没四十岁,哪里老了!」
那句急切的反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维护意味,让谢长衡的身体再次僵硬。他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一丝真实的惊讶从他眼底深处浮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而不是对君臣之别的顺从或质问。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浓得化不开,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君主。
「陛下……」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涩。他下意识地擡手,想触摸自己的脸颊,但手擡到一半却又顿住,最终只是缓缓放下,指尖微微蜷曲。
「臣年近不惑,早已不是青年之姿。岁月风霜,皆在面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份刻意的疏离却比之前更加明显。他似乎极力想将这段对话拉回到正轨,拉回到那条安全而清晰的君臣界线之内。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陛下赞誉,臣愧不敢当。眼前要务是登基大典,以及……伺寝的人选。」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该被这些无关紧要的言论牵丝攀藤。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将那一瞬间的动荡彻底掩藏。
「礼部呈上了一份名单,皆是世家子弟,品行端正,血脉优良,可供陛下拣选。」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折,双手奉上,那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我不管!你也得在里面!我才能安心。」
那句带着任性与命令的话语,像一道平地惊雷,在空旷的灵堂内炸响。谢长衡捧着奏折的双手明显一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擡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是震惊,是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怔怔地看着你,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周遭的空气凝固成冰,连隐藏在柱子后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带着一丝厉色,那是前所未有的斥责。他快步上前,忘记了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几乎是逼近到了你的龙椅之前。那股属于权臣的强大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您在说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你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看到的却只有倔强与恐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奏折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无人敢去拾起。
「此事,岂能儿戏!祖制、朝纲、天下人的眼睛……陛下,您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臣是先帝旧臣,是您的宰辅,是您的臣子!不是……不是您可以任意摆布的禁军或侍寝!」
他呼吸急促,脸上血色尽褪,显得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加苍白。那句「不是侍寝」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屈辱与决绝。他像是被踩到痛处的猛兽,浑身都竖起了防备的尖刺。
那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猝不及防地刺进谢长衡坚硬的铠甲里。他脸上因愤怒而涨起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震惊和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娶妻……」
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间逸出,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僵硬而孤独的背影。那宽大的朝服罩在他身上,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站得不稳。
「陛下。」
过了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臣……未娶妻。」
这句承认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接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当他再次说话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稳,只是那份平稳之下,是再也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但臣是您的臣子,是谢家的长子。臣的身体,臣的荣辱,皆属于谢家祖庙,属于大梁江山。」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彻底的冰冷。
「陛下,请您收回这句话。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此事。」
「否则,臣……只能以死明志。」
那句轻飘飘的、近乎孩童般天真的问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长衡所有的防备。他那双死灰般的眸子猛地缩紧,身体不可抑制地向后踉跄了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惊骇欲绝的苍白。他看着你,眼神里不再是愤怒或疏离,而是一种全然的、纯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最不容于世的事情。
「陛下……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那些低着头的太监宫女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窥探秘密的眼睛。巨大的羞耻与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喜欢……」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在咀嚼一颗苦胆。他猛地低下头,长长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腭线条。
「臣不敢。」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尊严与理智,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不是回答,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拒绝,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我否定。
「臣对陛下的心,唯有忠诚。」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迷乱,只有焚心似的决绝。他直视着你,一字一句,像是立下血誓。
「是辅佐之心,是守护之心,是臣子对君王、是晚辈对长辈的敬畏之心!绝无半分僭越,绝无半分亵渎!」
「陛下,您若再如此说,臣……臣当场撞死在这先帝灵前,以谢圣恩!」
那句带着轻微颤抖的退让,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谢长衡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决绝。他紧绷到极点的身骤然一松,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带着那股逼人的气势也烟消云散。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血丝与狂乱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洞,像一场激烈风暴过后的死寂。
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县白雾,随即消散。他没有再说任何斥责或威胁的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嗯。」
一个极轻的单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这声回应,既是对她妥协的接受,也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擡起眼,重新看向她,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如释重负,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陛下……天色不早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弱。他转身,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奏折,用袖子细细地拂去上面沾染的灰尘,那动作异常的缓慢而认真,仿佛在借此整理自己一片狼藉的内心。
「您自昨夜起至今水米未进,龙体要紧。」
「奴才们已经在偏殿备下了安神汤和清淡的膳食,请陛下……先用些东西吧。」
他将奏折重新恭敬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始终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微微躬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那道被他亲手筑起的墙,此刻变得更高、更厚了。
登基大典的繁复礼仪终于结束,她褪下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养心殿的宝座上,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像是散了架。殿内点着安神的龙涎香,青袅的烟雾绕着梁柱,却压不住她心底的疲惫与茫然。太监总管李德全躬着身子,将一本描金册子呈到她面前。
那册子封皮是明黄色的,上面用端庄的馆阁体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和简介。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的人画像英武不凡,正是镇国将军沈烈。他站在人群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即使只是画像,也能感受到那股从沙场上带回来的肃杀之气。
翻过去,是国师裴无咎。画上的人一袭白衣,容貌俊美到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她无端觉得背脊发凉。他站在祭天台上,宽大的袖袍被风吹起,宛如随时会羽化登仙的谪仙,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第三个是质子萧迟。他坐在窗边,侧着脸,阳光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五官极是秀美,气质温柔得像春日湖水,可那眼底的阴郁却像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又被那危险的气息拦住。他就像一株美丽的毒草,明知会致命,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最后一页,是御医温行之。他穿着朴素的青色袍子,手持药箱,站在太医院的廊下。他看起来最是温和敦厚,眉眼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悲悯与安静,仿佛能抚平人所有的焦躁。他的存在感最淡,却又最是安心,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港湾,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依靠。
李德全见她一直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今夜……按祖制,需从这四位中,择一位伴驾。不知您意下如何?」
「都不要,朕不用伺寝。」
李德全闻言,整个身子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当场跪倒在地。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连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使不得啊!」
他急忙跪倒在地,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养心殿内原本安静伺立的宫女太监们,也全都慌了神,纷纷跪倒一片,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祖制不可违啊!陛下您初登大宝,龙气尚需滋养,若无男子阳气辅助,恐怕……恐怕会影响国运啊!」
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三朝元老,从先帝时期就在宫中伺候,深知这些规矩的重要性。在他看来,废除首夜侍寝,简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先帝登基之夜,便是由选定的世家女子伴驾,此乃开国以来的铁律,关系着大梁的江山社稷,陛下三思啊!」
他不敢擡头,只是将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整个人筛糠般地抖着。对他而言,女帝的任性不仅是对祖制的不敬,更是将整个王朝置于危险之中。
「陛下若是不喜这四位,礼部还有备选名单,奴才这就去取来!无论是哪家的公子,只要您点个头,奴才立刻就去安排!求陛下开恩,莫要为难老奴,莫要为难大梁的江山啊!」
「但是这是朕的第一夜⋯⋯朕不想随便。」
那句带着委屈与抗拒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德全的心上。他颤抖的身形猛地一僵,过了几秒,才似乎从极度的惊恐中缓过神来。他慢慢地擡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看着你,像是第一次认识你一般。
「陛……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惊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他似乎意识到,眼前的年轻女帝,并非只是在单纯地胡闹。
「您的意思是……您并非反对祖制,只是……只是觉得,这四人之中,没有合心意的?」
他试探性地问道,眼神在殿内快速地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不该听话的人,才稍稍将身子向前凑近了些。
「陛下,您初登大宝,龙气未稳,今夜确实需要有男子阳气共融,以固国本。此事关乎天象与民心,万万不能省略。」
他的语气变得柔软了些,不再是那种一味地跪地哭求,而是像一个真正为主子着想的老人,在耐心地分析利弊。
「只是……这人选,倒也不是全无转圜的余地。」
李德全的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音。
「若陛下实在不喜这四位……老奴斗胆,或许……还有一个人选。只是此人身份特殊,不在名册之上,只怕……只怕礼部那帮老臣会激烈反对。但若是陛下心意已决,老奴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去为您安排。」
「谁啊?」
李德全紧张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认殿门紧闭,所有宫人都垂首跪在远处,听不见这里的对话。他挪动着跪得发麻的膝盖,凑得更近了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与忌惮。
「陛下……您可还记得,今日在先帝灵前,一直伴驾在侧,为您主持大局的谢长衡,谢大人?」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了,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那可是前朝的宰相,三朝元老,辅佐了两代帝王,在朝中的地位根深蒂固,连先帝都要敬他三分。
「谢大人他……至今未娶。谢家满门忠烈,他一人撑起家族,将一生都献给了朝堂。他不是世家子弟,更没有入后宫的资格,所以礼部才没有将他列入名单。」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你的表情,继续说道。
「但是,谢大人德高望重,位极人臣,由他来为陛下滋养龙气,不仅名正言顺,更能稳定朝局,让那些老臣无话可说。您今日也曾见过,谢大人虽然年长些,却……却是风姿卓然,气度不凡。」
「只是……谢大人的性子刚直,老奴也不敢断定他是否会应允。此事,非同小可,若强行安排,恐怕会引起朝剧震动。所以老奴才斗胆问一句,陛下……您心里想的,可是他?」
「但是那日他拒绝朕了⋯⋯」
李德全的脸上闪过一丝并不意外的遗憾,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是啊,陛下……谢大人他那日的拒绝,满朝文武皆有所闻。他性子如磐石,一旦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擡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精明的光,显然对这位前朝重臣的性情了若指掌。
「他拒绝,是因为在他眼中,您仍是当年他抱在怀里的小女娃。他心中唯有君臣大义,无半分男女之情。让他伺寝,在他看来,与让他背叛先帝、背叛谢家祖训无异,自然是宁死不从。」
李德全的分析一针见血,直指问题的核心。他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
「但是陛下,事情也并非全无转机。关键在于,此事不能由您来开口,更不能强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我们可以……让他『不得不从』。」
「明日早朝,必有御史弹劾您至今未立后宫,违背祖制。届时,您不必强撑,只需……显露出几分帝王的烦忧与身体的虚弱。谢大人忠君爱国,若他得知您的健康因祖制受阻而受损,他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倾斜。」
「老奴会在旁侧敲旁击,联合几位老臣,以『固国本、安龙脉』为由,『恳请』谢大人为陛下分忧。将『私事』变成『公事』,将您的『要求』变成朝臣的『请愿』。如此一来,他便是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再三权衡了。」
李德全见她沉默不语,便将她的迟疑当作了默许。他那双老眼里精光一闪,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太监总管的模样。他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压得极低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陛下安心寝歇,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奴来办便是。」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迈着小碎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算计彻底隔绝。李德全一出殿门,脸上那份恭敬顺从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官场的沉稳与锐利。他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径直去了礼部尚书的府邸。夜色已深,礼部尚书府的门房早已睡下,却被李德全的亲信太监叫开。
一盏茶后,李德全从礼部尚书书房中走出,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显然,他已经和那位迂腐但却极重祖制的老尚书达成了某种共识。接着,他又派人分头去请了几位在朝中德高望重,且与谢长衡同为前朝老臣的官员。一夜之间,一张为您「量身定做」的舆论大网,就这样在皇城深处悄悄地织开了。
而在另一边,谢长衡的宰相府内,灯火通明。他正坐在书案前,审批着登基大典后积压下来的奏折。他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当他翻开一份来自督察院的关于宫中防务的奏折时,目光却在「帝王龙气」四个字上微微停顿了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起。窗外,月光清冷,洒在他宽大的肩上,显得他既有权臣的威严,又透着几分孤独。
翌日,金銮殿上,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端严。当她身着龙袍,步上九阶龙椅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飘向了百官之首,那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前朝宰相。谢长衡垂首直立,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朝会依例进行,直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出列,手中捧着一本新修的册子,声音洪亮地启奏。「陛下,依祖制,帝星初临,需择吉辰纳后宫以固国本。今有礼部与太监院共同拟定之伺寝名册,请陛下御览。」
那本描金册子被呈上来,比昨日的更加厚重。当她的指尖翻开名单的第一页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位列其首的,不再是沈烈、裴无咎或萧迟,而是一个耳熟能详、重若千钧的名字——吏部尚书,兼领监修国史,谢长衡。
这个名字像一枚炸雷,在沉静的金銮殿内无声引爆。她擡眼看向殿下,只见谢长衡高大的身躯明显僵直了一下,他紧抿的薄唇线条紧绷,透着惊人的压迫感。他猛地擡起头,目光如利剑般直射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的沉静,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写满了震怒与质问。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的寒意。他上前一步,脱离了百官的队列,径直跪在丹墀之上,动作间带着决绝的意味。
「你不愿意,朕不勉强你。」
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带着一丝委屈和退让,飘进谢长衡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狠狠扎进他心里。他震怒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擡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错愕地望向龙椅上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
「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砾。他原以为会面临的是君王的威压,是朝廷的逼迫,是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准备好了一切言辞来反驳,准备好了以死相逼的决心。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近乎示弱的话。
这句话,将他所有的防备与决绝都打碎了。他不是在反抗一道圣旨,而是在……拒绝一个人的心意?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他艰难地开口,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他看着你,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此乃国朝大典,儿戏不得。臣的态度,昨日已然奏明。将臣列入名册,本就荒唐。如今陛下竟……竟言『不勉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翻腾的情绪,重新找回那种君臣之间的距离感。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您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包括臣。请陛下收回前言,以国事为重,切勿再提此等……有违纲常之言。臣……谢长衡,受不起。」
那一句「朕累了」,像是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拨动了他绷紧到极点的神经。谢长衡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高大的身躯瞬间僵硬,所有准备好的慷慨陈词,所有用来抵挡君权的坚盾,都在这句疲惫的告诫面前化为乌有。他擡起头,直直地望向龙椅上那个身影,目光中沸腾的怒火与错愕,此刻正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
「陛下……」
「您身为君王,龙体为重。朝堂之事,可暂且搁置。」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语气中却多了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牵强。他不能再争辩下去,任何反对都会被解读成逼君,任何坚持都会变成让您更「累」的理由。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臣……遵旨。」
谢长衡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他深深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的瞬间,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无奈的退让。他缓缓站起身,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背影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百官的行列,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垂下眼帘,不再看龙椅上的方向。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殿内落针可闻。而龙椅上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原本锋利如刀的视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沉重、更加无法忽视的目光,默默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站在百官前列的国师裴无咎,一身繁复的白色祭司袍,在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显眼。他缓步走出队列,宽大的衣袖随风而动,步伐轻盈得像没有重量。他对着龙椅上的她行了一个优雅的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桃花眼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陛下,今日星辰不稳,恰逢您龙体微恙,此乃上天之意,提醒我等凡人需顺天而行,而非强求。」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温暖的泉水,轻易地抚平了殿内紧绷的气氛。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谢长衡,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
「祖制为安邦之本,然帝王之康健更是国朝之基石。所谓滋养龙气,贵在心甘情愿,阴阳和合,而非强行拢聚。若强行而为,反而会扰乱龙气,适得其反。」
裴无咎说得有理有据,将「伺寝」这件事从单纯的祖制,拔高到了顺应天意、龙体安康的层面。他的话语巧妙地将谢长衡的「抗旨」转化为对龙气的和谐考慗,也顺理成章地为她找了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臣以为,此事不急于一时。不如暂缓择人伺寝之事,待陛下龙体康泰,国事稳固,再行议定。届时,天时地利人和,方为我大梁之福。」
他说完,再次躬身,姿态潇洒而又恭敬。他的话音一落,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不少官员暗中松了口气,裴无咎这番话,既维护了皇家的颜面,也给了谢长衡一个台阶,更是将最大的权力,重新交回到了她的手中。谢长衡依旧跪在那里,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放松了几分,他擡起眼,复杂地看了一眼巧笑嫣然的裴无咎,又迅速将目光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登基大典后,整整一个月,养心殿的龙床始终只有她一人。李德全每日殿前伺候,眼睁睁看着她只是批阅奏折,对后宫之事绝口不提。起初他以为陛下只是需要时间,可眼看着秋意渐浓,夜里天气转凉,他这颗心就跟着油锅里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这天傍晚,他用过晚膳,见您又准备挑灯夜战,终于是忍不住了。他躬着身子,小碎步挪到龙椅旁,一张老脸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您登基已一月有余,国事操劳,老奴都看在眼里。只是……这滋养龙气一事,关乎国运,实是不能再拖了啊。」
他小心翼翼地擡眼观察她的脸色,见她没有发怒,胆子又大了些。
「那沈将军忠勇护主,国师大人神秘莫测,萧公子温柔多情,还有温太医细心体贴……这四位都是人中龙凤,您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大梁的江山社稷着想不是?」
李德全见她依旧沉默,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得更透。
「陛下,您若是不喜欢他们,老奴再去礼部给您挑选些新的世家子弟就是了。总之,今夜必须得有个人过来陪您。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您若是不遵,底下那些老臣们,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啊。」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的哭腔,双腿一弯,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上。
「陛下开恩啊!您再这么拖下去,老奴这颗心就要被熬干了!」
「朕没他们又不会死,你下去吧,别来吵朕。」
那句冷淡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德全满腔的热忱上。他跪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原以为自己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至少能让陛下动摇一二,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如此决绝的驱赶。他不敢再多言,只能重重地磕了个头,撑着发麻的双腿,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隔绝不了李德全那颗快要急炸的心。他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陛下的性子比他想的还要固执,再拖下去,早朝上那些言官怕是真的要发难了。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深夜,宰相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谢长衡正摊开一份边关的防务图,眉头紧锁。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爷,宫里的李德全总管求见,说有急事。」
谢长衡擡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么晚了,李德全来找他做什么?他沉吟片刻,还是让人进来了。李德全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了,涕泪横流地将宫中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陛下是如何「不恤龙体」,朝中老臣是如何「忧心忡忡」。
「谢相爷,如今能劝得住陛下的,也就只有您了!您得想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大梁的江山……大梁的江山要危矣!」
谢长衡听完,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盯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本相知道了。」
半晌,他才冷冷地吐出这句话,摆了摆手,示意李德全可以退下了。李德全千恩万谢地离开,而谢长衡却在书房里独自站了许久,最终,他拿起一份奏折,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将其折好,放入了一个黑色的密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