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街的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着。独孤晃站在街角,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远远落在裴府朱红的大门上。那扇门后,是他费尽心力才找回的珍宝,如今,她已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他看着那紧闭的门扉,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确认里面再无任何动荡,他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慌乱与不甘。独孤晃连头都没回,光是那熟悉的、略带娇憨的气息,他就知道来人是谁。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一股烦躁感油然而生。
「独孤公子,你等等我!」谢金儿一路小跑过来,发丝微乱,脸颊泛红,她喘着气,站定在他身后。
独孤晃终于转过身,但他脸上那副慵懒散漫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不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极碍眼的摆设,薄唇轻启,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妳跟来做什么?」他语气不善,甚至连一丝客套的虚伪都懒得给予,「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妳来管了?」他看着她脸上僵住的笑容,眼神里的厌恶更加明显。
谢金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便将那份尴尬掩盖得天衣无缝,反而笑得更加灿烂,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向前又靠近了一步,身上浓郁的香气随之而来,让独孤晃眉头皱得更深。
「独孤公子说笑了,金儿只是恰好路过,见公子在此独立,便想过来问候一声。」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柔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但这在独孤晃听来只觉得刺耳。
他往后退了半步,巧妙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没有接话,只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个跳梁小丑,任由她自导自演。
「恰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谢小姐的『恰好』还真是多。我记得,我并没有邀请妳来我的领地,更没有兴趣知道妳的『恰好』。」
他转身,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眼睛的污染。他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驱赶。
「滚。别让我第二次说这个字。」他的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那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残酷的杀气,彻底打断了谢金儿所有未出口的算计。
谢金儿脚下一个踉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便朝着地面摔去。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会当众出丑时,一只铁臂般有力的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温硬的怀抱。混杂着淡淡酒气与冷香的陌生气息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独孤晃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她因惊吓而睁大的双眼里蓄着水汽,脸色发白,先前那精明算计的模样荡然无存,反倒有几分楚楚可怜。他原本满脸的嫌恶在看清她此刻模样时,不知不不觉地淡去了一些,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发现,这姑娘静下来不吵不闹的时候,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确实……有点可爱。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谢小姐,」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声音里重新染上了那股玩世不恭的戏谑,「这种投怀送抱的招数,是不是太老套了点?还说是恰好,我看妳是蓄谋已久吧。」
他嘴上虽然在嘲讽,但揽着她腰肢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顺着她的势将她稳稳扶正。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了片刻,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厌恶,反而多了丝探究的趣味。
谢金儿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她很快便重新堆起了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她轻轻抚了挠自己的衣袖,顺带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动作优雅而妩媚,一双眼波顾盼生辉地望向独孤晃,里面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羞赧。
「独孤公子见笑了,都是金儿不小心,」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还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刚才脚下突然一滑,多亏公子伸手相救,否则金儿这张脸可就要毁了。」
独孤晃看着她行云流水般地演完这出戏,眉梢微微挑起,那双桃花眼里的兴味更浓了。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双手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哦?是吗?」他拖长了语音,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看来谢小姐平时走路都不大稳当,得有人随时护着才行啊。」
他嘴上说着调侃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刚才险些跌倒的纤细脚踝上。那里裸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晃眼。他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吵闹又满心计,但这份不肯服输的劲儿,倒确实比那些温顺的大家闺秀有趣多了。
谢金儿巧笑嫣然地将那丝尴尬转为娇羞,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擡头望向独孤晃,那双灵动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好奇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公子接下来……是打算离开京城了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再次触怒他,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独孤晃懒洋洋地斜靠着墙,环抱的双臂没有放下,他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遮住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京城这地方,他确实待腻了,尤其是看着那道归属别人的风景落定之后。
「离开?」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不然还留下喝他们的喜酒吗?」他擡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他看着她因这句话而微微变色的脸,忽然觉得逗弄她也挺有趣。他从墙边站直身子,向她走近一步,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怎么,谢小姐对我的行程很感兴趣?」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还是想……跟着一起走?」他的语气带着暧昧的挑衅,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谢金儿的点头很轻,几乎是细若蚊蚋,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独孤晃的心尖上。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答案,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一瞬间竟有些失神。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倔强与羞赧交织的红晕,看着她眼底那份豁出去的孤勇。那份吵闹和算计仿佛瞬间被剥离,只剩下最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朝着他的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似乎塌陷了一块。
「跟着我?」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的轻佻褪去,染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谢金儿,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忽然伸手,却不是去扶她,而是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擡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动作带着一丝粗暴的审视。
「我这人,脾气可不好,也没什么耐心,更不会对女人温柔。」他的语气很慢,像是在给她最后后悔的机会,「跟着我,妳可能会后悔。」
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或恐惧,但那里只有一片清澈的决绝。他心底叹了口气,不知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旦上了我的车,可就没那么容易下来了。」
谢金儿脸上的羞赧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烂烂到近乎刺眼的巧笑,那双美丽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豁出去的坦然与潇洒。
「后悔?」她轻笑出声,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疯劲,「独孤公子,谢金儿这半生,做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决定跟着你。」
她的回答如此直接又大胆,完全超出了独孤晃的预料。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一僵,那双总是慵懒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泛起了真实的惊涛。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脱胎换骨的女人,心底那份烦躁莫名其妙地被一丝异样的占有欲取代。
他忽然松开手,转而粗暴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起了眉头。他一言不发,直接将她往自己的马车方向拖去,步伐大而急促,显然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
「最好别让我发现妳在耍花样。」他冷冷地甩下一句,语气里满是警告,但那紧握着她的手,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心绪。
他将她粗暴地塞进马车里,自己也随之而上,并立刻吩咐车夫驱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与紧绷的气氛。
狭小的车厢里,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而黏稠。谢金儿刚才那副豁出去的勇气,在独孤晃近乎蛮横的力道和冰冷的语气下,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消散。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酒气的男性侵略性质朴地扑面而来,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她下意识地往车壁的另一侧挪了挪,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狭窄的空间让她的动作显得徒劳无功。后背抵上冰凉的车壁,那点寒意非但没让她冷静,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个男人灼人的体温。
独孤晃将她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双重新浮上惊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长腿一伸,膝盖有意无意地抵住了她的裙摆,彻底断绝了她所有退路。
「怕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残酷的愉悦,「刚刚那股豁出去的劲儿呢?现在知道怕了?」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软垫上,将她完全困在自己的范围之内。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字字清晰。
「告诉我,妳刚才那句『不后悔』,到底是骗我的,还是在骗妳自己?」
谢金儿被他逼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凉的车壁,那股寒意却远不及他身上传来的灼热让她心慌。她颤抖着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开合了几下,才挤出细微却坚定的声音。
「不是骗你……也不是骗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孤掷一掷,「我只是……害怕你。」
她擡起眼,那双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一片澄澈,倒映着他带着薄怒的脸。她没有躲闪,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但我更害怕……留在京城,害怕那个永远不会看向我,只会把所有温柔都给别人的牢笼。」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独孤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的决绝与那丝深藏的悲伤,原本想继续羞辱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撑在她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车厢内只剩下滚轮压过石子路的轻微颠簸。最终,他缓缓直起身,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拉开了一点距离。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消散,但空气中的紧绷却未减少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