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夜

十夜
十夜
已完结 小珑

上午十点时,十夜是被电话吵醒的。

是慕骄阳的电话。

“怎幺了?”当她挂掉电话,明十睁开惺忪睡眼问道,搂在她腰间的双手却箍得更紧。

十夜说,“警方对夏海,和日本的十色总店、旗舰店和分店都做了搜查。有好几家店都有密道。我猜,比利时那边的十色应该也是这样。会有很多密室和密道。”

明十说,“不是我造的。我也是才知道。”

十夜叹息,“明明总是以你的身份出现,他秘密建造逃生通道并不奇怪。他是一个谨慎到极点的人。其实警方很难抓捕他。”

明十不想再提这个人,他不想她再受丁点伤害。他说,“我现在去总部处理一下。起码得找人来,先把密道封了。设计怎幺封,也需要一个过程。”

“你去吧。”她说,“如果你回来了没看到我,就给我电话。我想出去逛逛。”

明十有点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我很好。错的又不是我,凭什幺我还要难过,从此一蹶不振?!错的不是我!”她喃喃。

明十揉了把她的发,“我的阿梨,是很坚强的女人。”

明十给她煮了鲜虾小云吞,就出去了。

十夜匆匆吃完,就开始梳洗换衣服。

慕骄阳还说了,景明明回来了。本来,想让他再留一段时间,但他右肩受了伤,且他在夏海跟了三个月的连环凶杀案,有了线索,所以他连夜赶回来了。

慕骄阳让她有个准备。

景明明是今天十二点左右的飞机到达夏海。

等十夜赶到机场时,景明明刚下机。

景明明的发更短了,一个板寸刺头。

他远远就看见她了,裂开嘴对着她笑,露出一口漂亮的大白牙。

他人长得很精神,浓眉大眼的,一笑时特别的阳光,蜜色的肌肤还特别的性感,高挺挺拔,强壮结实,是时下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漂亮小姑娘,还有胆大的已经来问他微信。

他一把扯过她,说,“我有老婆啦!我老婆来接我机!”

那一刻,十夜尴尬得不得了,脸红成了蒸熟的螃蟹。

景明明有些奇怪,捏了捏她脸蛋,说,“你居然变害羞了?我第一次亲你时,也没见你脸红,还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累吗?”她问,手按在他右肩伤处,见他蹙眉,她就知道伤得不轻,短期内甚至会影响他拿枪。

“不累。”他答。

他忽然按了一下她头,说,“肖甜梨!你这个家伙,够高了,还穿什幺高跟鞋!你是成心要气死我吧!”

他其实不矮,一米八三。但因为她在女孩子里太高,总显得他不够高。他从小到大,就为着这个事,差点没烦死她。

肖甜梨也很无奈,“天生的,有什幺办法,我也想小鸟依人啊!”

景明明咧嘴一笑,一对标致的小虎牙跳了出来,他左手一揽,将她抱在了怀里,“现在你就挺小鸟依人的!”

旁边的小姑娘可谓羡慕妒忌恨了。肖甜梨看了一眼,轻笑,“明明,你挺受女人欢迎的。你们局里的警花都喜欢你。”

景明明脸红,“才没有!我这幺个糙爷们哪有女人喜欢!甜梨,我饿了!你煮饭给我吃!”

肖甜梨一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说,“明明,其实我有点事要和你说。我们去那边的咖啡馆坐坐吧。”

景明明眼尖,看到了机场里新开的朱古力甜品店,他说,“你喜欢吃甜点。我们去十色!”

肖甜梨嘴角抽了抽,被他强拖着进了十色。

十色的确有新品。代表明十对她的爱的《十夜》出来了。马卡龙十夜变奏曲,一共有十款。每一款都是不同的味道。而《第一夜》的粉色朱古力馅马卡龙上,还坐着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Q版娃娃。娃娃是黑朱古力做的,可以很好地中和马卡龙的甜。

景明明给她点的就是第一夜,他笑着说,“这个娃娃和你有点像呢!很可爱!”

肖甜梨笑得十分勉强。

他一天没吃东西,其实很饿。肖甜梨和他从小玩到大,所以看得出来。她再去点了一个朱古力火锅,带辣味的那个口味。

朱古力火锅带各种肉菜,果然很合他胃口。他吃得极快,可见是真饿。

但她几乎没动什幺。他看出来了,问:“怎幺了?没有胃口吗?还是有心事?”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递给他餐巾纸。

景明明抹干净嘴,喝了一口咖啡,才说,“甜梨,说吧。”

她有心事,她左右为难,欲言又止,他怎幺会看不出来。

他也同样了解她。

店里空调太热,肖甜梨急出了一身的汗,她脱了外套,半高的领子被她无意识扯松了,景明明已经看见那枚暗红的吻痕。

吻痕应该是好几天前弄上去的,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是刑警、心思细密,也善于观察。只不过一瞬,他就知道她要说什幺。

而且,她一向没有别的男人,只能是短期内的事情,艳遇。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说吧,阿梨。我听着。”

肖甜梨直接说道,“明明,对不起。我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

“一夜情?”他问,“你在京都,”他笑了笑,“是会发生艳遇的好地方。”

肖甜梨再度深呼吸,“对不起。”

景明明搅了搅咖啡勺,说,“我可以忘记,也不介意。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一时意乱情迷,作为正常的男女需求,我可以理解。阿梨,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们的婚期定在了圣诞节。”

肖甜梨咬了咬唇,道:“你已经通知了所有的同事和亲朋好友?”

他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工作一直太忙了。我忘了通知,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最尊敬的小叔,我还没和别人说。”

他的小叔,就是慕骄阳的好朋友景蓝。难怪,慕骄阳也会知道。

肖甜梨说,“明明,我们的婚期作罢。明明,我不会嫁给你。”

景明明皱眉,“我说过了,我不介意。阿梨,我爱你。这就够了。”

肖甜梨有点难堪,“我一直以为,你当我是妹妹和最好的朋友。”

景明明无奈道:“看来,一直以来,是你只将我定位为哥哥和死党。你竟然不知道,我爱你。如果不爱,我怎幺可能向你父母提亲。”

肖甜梨只是说,“可是明明,我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

“阿梨,你为什幺要那幺残忍。其实,你可以骗我一辈子。我不介意你骗我一辈子。”景明明忍不住讥讽道:“还是你可以这幺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只因为你是没有感情的冷血变态?!”

肖甜梨嘴角动了动,选择了闭口。

景明明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我拒绝!我要你嫁给我!”

肖甜梨问,“你是因为面子吗?”

“不,面子对我从来不重要。”景明明说,“我想娶你回家,是因为我爱你,从小到大就爱你。”

肖甜梨叹气,“可是明明,我不爱你。你不会从这段婚姻里获得乐趣。”

景明明反问,“我提亲,双方父母议亲时,你从来没有反对。为什幺到了今天,反而要反悔?!”

肖甜意被噎住了。

是啊,当初,她完全可以反对。甚至,他亲她时,她就可以反对。但她当初没有,她什幺也没做,默认了他的求亲。

景明明观察她神情,却看到了她眼中的哀伤。她去日本本来是执行任务,她去了好几个月,虽然中途也经常往返国内夏海,但他们一直没能好好聊聊。

但今天相见,景明明发现她的确变了许多。从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女孩子不见了,更多的是惆怅与哀伤。他忽然问,“你爱那个男人吗?”

肖甜梨摸了把眼泪,说,“明明,我不想骗你。我爱他。”

景明明点了点头,“所以,从前你没有拒绝我的婚事。你爱上他,就要来拒绝我。”

肖甜梨感到难堪。她默默坐着,没作声。

“讲真,我很妒忌他。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你感受不到爱,感受不到难过、悲伤、开心这些情绪。但现在,你居然像正常人一样会流泪,会伤心,会爱。他令到你感受到了爱,是吗,甜梨?”景明明放缓了语气。

肖甜梨点了点头。

景明明说,“我明白了。”

彼此沉默了许久,他才说,“我会取消婚礼。甜梨,我们就算做不成夫妻,但还是朋友,兄妹。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也是感情。它们并非什幺都不是。阿梨,我希望你明白。”

肖甜梨说,“明明,我爱他。但我从来没有拿你和他比较。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他比不上。明明,你放心,我不会和他在一起。明明,今天到此为止。”她说完,猛地站了起来,冲了出去。

“甜梨!”他喊她,想要追出去,却被拦住,他还没有付钱。

等他付了钱,再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

景明明十分无奈,“甜梨,我们是那幺多年的好友,我当然希望你幸福。你说什幺气话呢!”

他马上给她打电话,但她一直不接。他只好给她发微信语音:阿梨,别任性。我当然是希望你幸福的。

***

景明明给同组的成员打电话,毕竟吃人魔案还没有破。可是,令他吃惊的是,他之前为针对打击吃人魔而组建的特案组早解散了。由犯罪学家慕骄阳教授全面接管,且启用了新的班子,用的人全是外市调来的,且破案时也不在他们夏海总局办,而是另设了办公室,神秘得很。但他们听说,案子是破了的。可是具体,就一无所知了。

景明明很焦急,但一想到甜梨没事,他又压下了焦虑。他连家都没回,直接坐车回了警局。

他在慕骄阳的办公室找到了他。

“景队。”慕骄阳请他进来坐,并给他倒了一杯现磨现煮的咖啡。

但他哪里有心情,开门见山道:“小叔,吃人魔案真的破了吗?”

他是景蓝的侄子,而景蓝和慕骄阳是结拜兄弟,所以他一向喊慕教授小叔。

慕骄阳抿了抿唇,答:“的确是破了。”

景明明说,“你和阿梨很厉害。不像我,查了那幺久,还是没头绪。”

慕骄阳说,“甜梨是我的学生,我们搭档有默契。其实,你断案能力很强,只不过变态的心理,只用警校学到的那些很难有突破。需要我们这种专门对付变态的人。你能追查到高田澄身上,已经非常了不起。”

景明明问:“我可以看看档案吗?”

“抱歉。吃人魔案是最高机密。我已近封锁,这一世,不会再开启。”慕骄阳说。

景明明很困惑,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不甘心地问:“我知道阿梨很善于追踪。但她是怎幺协助警方抓到吃人魔的?她用了什幺方法。”

“对不起,明明,无可奉告。这是机密。”慕骄阳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问题。

景明明很不甘心,又问:“那吃人魔总可以告诉我是谁吧?”

“无可奉告。”慕骄阳干脆扳起脸来。

景明明更疑惑了,他嗅到了不一样的危险信息。“小叔,你为什幺在吃人魔案查得一半时,调我去金三角。而且阿梨也很奇怪,她往返日本前前后后小半年,却从不和我提起疑凶是谁。每一次我问,她提到的只是高田澄。”

慕骄阳说,“夏海案林琳是高田澄杀的,并吃用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林先生已经知道了。甜梨立了大功。林先生再给了她一笔赏金。甜梨的任务,顺利完成了。明明,重要的是,她现在非常安全。”

景明明知道,自己再不能问出什幺。他了解慕骄阳的手段和能力,他封起来的档案,不会有人能解开和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慕骄阳揉了揉眉心,“怎幺,不相信我?景队,我绝对不会为了领功而虚报成绩的。吃人魔的确抓到了,并且已被击毙。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这幺多。”

为了甜梨,他不介意再撒一个谎,“其中一个原因是林先生要求的,事关林琳的名誉,她被轮奸过,还被高田澄强暴。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上头要封锁。毕竟吃人这种事,在国内影响非常不好,会造成民慌。至于第三个原因,是甜梨要求的。林先生怕警方不答应封锁档案,出了许多钱,让甜梨去说服我,替她封死档案。出于种种考虑,我想不出要拒绝的理由。”

景明明笑了一下,“阿梨还真是个金迷,财迷!她简直就是神奇动物里的那种吸金兽嗅嗅!”

慕骄阳终于放下心来,笑道:“是。她现在是个小富婆了!”

景明明有些伤感,“以前,我还总是说要多努力,多赚些钱给她,让她买许多许多的金币。我还要赚钱养她养家。现在,她哪里还需要我养。”

慕骄阳一怔,已经明白过来,甜梨是和景明明摊牌了。

“你父母知道了吗?”他问。

景明明答,“我会亲自去和双方父母说的。我会处理好,小叔放心。”

慕骄阳看向他,他刚从金三角负伤而回,眼底下全是乌青,但不妨碍那对如淬了火般的明亮眼睛,他眼睛非常清亮,漂亮。景明明是一个意志坚强的男人,但现在,他眼底却有哀伤。“你真的很爱她。”慕骄阳说。

景明明推开门,顿了顿,道:“是。我很爱她。所以,我希望她幸福。”

景明明心里想着事情,报的是她的地址。

等到他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她家楼下。

景明明站在一棵大树后抽烟。

他并没有勇气上去看她,在她刚拒绝了他后。

这时,他听见了车喇叭声。

他回头,只见一辆液体金属灰的玛莎拉蒂想要进来,却被前面的快递车堵住了。

“阿十!”景明明听见了她的声音。

他将自己隐藏,透过树缝,看到了她向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去。

男人很斯文俊秀,仅仅是侧脸就已相当惊艳,是个好看又举止优雅的男人。景明明苦笑了声,这个男人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气质,也难怪阿梨会喜欢他,这幺俊的容颜,恐怕没有女人不爱他。

明十将玛莎拉蒂停在一边,走了出来。

十夜挽着他手,啧道:“你这车好酷!”

明十有点无奈,“我看你只是看上了它的发动引擎,可以让你随心所欲飙车。”

她嘟了嘟嘴。

明十捏了捏她鼻子,“林先生给你的赏金,够你买三部这个车。甚至换一套海边别墅也是可以的。你这个嗅嗅!”说完,顺势低下头来,含住了她的唇。

俩人热吻。

肖甜梨狂热痴迷的劲头,是景明明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看着俩人一边拥抱一边亲吻着上了楼。心里却在笑,我这是在干什幺?找虐吗?!居然跑来这里看俩人亲热!

他简直是失心疯了!

景明明迅速地离开,他猛地仰起头来,阳光刺痛双目,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狠狠地抹了把眼泪,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

***

明十回到她家中,才发觉她做了一桌美食。

他很感动,摸了摸她头说,“辛苦了。”

她给他做的,是她早前承诺过的帝王蟹西班牙海鲜饭。米粒金黄,而帝王蟹火红,一看就很有吃欲。

他执着筷,吃了一口饭,汁水充沛,饭很入味,为了照顾大家的口味,她是将米饭煮成全熟的。

她邀功,“好吃吧!我用热油爆虾头和虾身,用虾汁下的高汤呢!然后就用各种配料把虾头炒香超软,是不是香到爆?!我用的都是简单配菜,没你的配菜和酱料那幺绝,但家常风味是最温馨的嘛!我用番茄、洋葱和彩椒炒,但下什幺的时间也很重要呢!我是最先下的洋葱。用了番茄,后面就能起汤汁了,还很多!我还用了白葡萄酒和黑胡椒调味,白葡萄酒和海鲜是绝配嘛!”

“你搭配得很好。藏红花水是滋味的灵魂。藏红花是后面加的,没有破坏白葡萄酒的酒香,”他又尝了一口饭,回味了一下道:“你还放了蟹黄!”

她伸出修长的双手,上面布满茧子,但不妨碍她手的美丽,她说,“为了得到蟹黄,我可是挖了差不多十只蟹!”

他握住她双手,温柔道,“将来谁能娶到你做老婆,他一定很幸福。”

她笑了笑,说,“快吃!”

六根帝王蟹脚摆在金黄香软的饭面呈花瓣的造型,每一瓣帝皇蟹旁放有大大的青色扇贝,炸鱿鱼卷,与香辣大虾,她将帝皇蟹面壳放在“花瓣”的中间,所以大火烤熟后,是美丽鲜艳的色泽,而将帝皇蟹翻过来还有惊喜,她将所有的蟹膏都堆在了这个壳里,此刻金黄的蟹膏结满了蟹壳,她亲自给他挖了一勺送进他嘴,香得他整个人晕眩!

他说,“剩下的小蟹,你怎幺处理了?”

她神秘一笑,从厨房里又端出一盘菜来,“我把小蟹的脚上的肉,和肚子中间的肉都挖了出来,然后和肉一起答泥,煎炸了一下,将茄子切成片,将肉一层一层卷起来,然后放进锅里炸,做了这道蟹肉炸茄子卷。”

“还用一些剩下的蟹壳、虾头,和鸡汤一起熬,味道很鲜。我煲了两个多小时,汤都是金黄金黄的。我厉害吧!”她一副求表扬的搞怪表情。

明十说,“我去拿汤出来。”

他进厨房,将汤锅整个端了出来,先给她盛了一碗,然后才盛自己的。

是非常美味,又营养的粤式靓汤。

他进厨房,将那道白得晶莹剔透的酸甜白云猪手也拿了出来,白云猪手也是一道粤菜,清淡而酸甜开胃,卖相也很讨人喜欢。

她还做了一小客饺子。饺子很小,包得很精致。他吃了,才发现,是蟹黄饺子。一点一滴,全是她的心思。

明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诚恳又真挚地说道:“甜梨,谢谢你。”

她的眼睛忽然就红了,她嗯了一声,别开了脸。

她若对他无情,不会做到这一步。他有多爱她,她便有多爱他,他都懂得。

俩人肩并肩坐下,分享用了一大锅海鲜饭。他将所有的饭菜全部吃完,哪怕吃撑了胃开始疼痛,他也没有停下筷子。

小明坐在肖甜梨旁边的椅子上哼哼哧哧。见她不鸟它,它又跳上明十旁边的椅子,还将上半身缠到了他肩上。明十无法,只好拿了一只大虾,在清水碗里过了好几遍,然后把大虾给它。

这一下,把小明给高兴坏了。它一边吃,一边满地打滚。

肖甜梨嗤:“德行!”

这一餐,吃得很久。

等他吃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他在厨房洗碗,而她在客厅喝他泡的茶。她问他,“你店铺里还好吧?”

明十一顿,继续洗碗,“没什幺事,该填堵的,已经补上了。封死则需要一步步来。不是什幺大问题。你就别担心了。”

肖甜梨看到他随意扔在沙发的书。是一本说朱古力的专业书,全是德文的。她看不懂德文,只懂基础日韩语、精通英语,和熟悉法意语。她才想起来,比利时是主要使用法语德语荷兰语和英语的国家。

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她看图片。她结合图片猜测,应该是在说朱古力博物馆。也对,比利时本来就是朱古力大国,不大的国家,不多的人口,全国却有无数的朱古力店,有许多甚至是几百年的老字号。包括十色也是。十色是明十新开的现代朱古力店,但他的家族是拥有上百家几百年历史的比利时朱古力老字号。

她突发奇想道:“哎,你家会不会也有一座甚至好几座精巧的朱古力博物馆呀?”

明十一怔,答:“有。在比利时有一座很大的朱古力博物馆。在国内也有两家小型朱古力博物馆,而在我的海边别墅里,我建造了一个一百平米的微型家庭朱古力博物馆。甜梨,我今晚带你过去看好吗?我们今晚就住在那边。甜梨,我想带你,去我家看看。我们把小明一起带上好不好?”

肖甜梨一怔,然后答了好。

明十很高兴,加快了洗刷的速度。

而这时,慕骄阳的电话忽然到了。

她神色一变,然后按下了接听。

慕骄阳说,“阿梨,你现在过来警局可以吗?我需要开一个小型会议。毕竟吃人魔已经死了,但关于他的过往,对他的全面而详细详尽的分析,我还需要完成。”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马上过来。”

***

警局。

肖甜梨留意到,景明明不在。估计他又被借故调开了,错开了和她同在警局的时间。

但当她推开慕骄阳的办公室门时,却看到了景明明的小叔景蓝教授在。

肖甜梨有点不自在。

景蓝擡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俊秀的面孔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微笑了一下,用温和而缓慢的声调说道,“坐。你姐夫去给你煮咖啡去了。”

“放轻松,我没有那幺可怕吧?虽然他们背后都骂我老古板,但请放心,我对小姑娘们不会太严厉,甜梨,你随意就好。”他依旧微笑着,是那种能令冰雪消融的笑意。

不过,他是催眠高手和心理医生,要做出令人如沐春风的样子并不难。肖甜梨喊了声,“小叔。”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说起来,景明明是带着她单独请过景教授吃饭的,他是景明明最敬仰的长辈,所以景明明在景蓝面前没有秘密,因此他和她要结婚的事,也早早知会了景教授。

景蓝说,“其实,你对于连有感情。”

肖甜梨露出疑惑。

景蓝淡声说道,“明明只是他随意起的名字。他出生、成长,生活在比利时,于连这个比利时名字,才是他真名。”

见她没有什幺表情,景蓝又说,“于连的养父母,也是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毕竟,在广场撒尿的小于连铜像可是举世闻名,是比利时的标志之一。于连,在他十岁以前,过得很幸福。他的养母很爱他。”

肖甜梨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她只好紧握成拳,并放在膝盖的两侧。

“这是一个防御的姿势。甜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我对你也没有恶意。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景明明,才会那样做。你的创伤后遗症,比我想的还要重。甜梨,如果你想哭,可以哭出来。来,孩子,来我这里。”他对着她招了招手。

他的嗓音很动听,又很缓慢,像温柔的小溪,而他像大山,给她以庇护。她受他鼓动,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景蓝伸出手来,她握住了他的手,景蓝站起轻轻抱住了她,“哭吧,都发泄出来。”

她依靠着他,嚎啕大哭。不再是在浴室时,那种默默的,没有声音的,可以压抑的垂泪。她放声大哭。

景蓝只是轻拍她背,“都过去了。甜梨,你很勇敢。景明明也没有怪你,你现在要做的首先就是放下。”

“甜梨,我知道,你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就像你十二岁那年,那时候,你不仅仅被推下下水道,还被剥光了所有的衣服。你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尊严。可是那个青年,他将他的大衣脱下,披在了你身上,将你包裹得严严实实。当你回到地面,当你暴露在阳光之下时,你不再恐慌,因为他给了你尊严。那个人,不叫明十,也不是明明,明明只是一个虚假的名字。他,是于连。”景蓝一点一点地述说,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很宁静、很包容,他轻拍着她背,说,“所以,不要再感到绝望。甜梨,走出来。从黑暗阴影里走出来。”

那一刻,肖甜梨仿佛灵魂一震,一件温暖的大衣从她肩膀上拢下,长到了地面,将她彻底地包裹住。

那些看向她的人,或许有震惊、有怜悯,但她不再需要感到羞耻——因为她并非赤身裸体。她得到了尊严。

慕骄阳推开门,托着托盘进来后,又将门关紧并反锁。

肖甜梨在发泄过后,进入了催眠状态,此刻的她很放松,伤痛在离她远去。

慕骄阳说,“她都发泄出来了吧?如果一直憋着不哭,会出大事。”

“嗯,她哭过后,明显缓解了不少。”景蓝说。

“King,多谢你。”慕骄阳说。

“分内事。”景蓝嘴角微抿。他将甜梨带到沙发上,让她安睡,他再将音响打开,舒缓的海浪声音传来,是环绕的供放效果,从房间这头,传到那头。

慕骄阳给他斟咖啡,“她对于连的感情非常复杂。而且纠缠在兄弟俩之间,这对兄弟还是变态。她的内心已经崩到了极限,那根弦一旦断了,只怕后果很可怕。”

“你怕她会成为另一个变态连环杀手。”景蓝下了诊断。

慕骄阳点头,“她本来就是反社会,如果连最后的道德伦理也抛弃掉了,最终她会放弃抵抗黑暗,心甘情愿堕进深渊。”

“所以说,于连成功了一半。”景蓝单手托着下巴,指腹在下唇上摩挲。

慕骄阳说,“是。如果他不死,甜梨最终会变成怎样,难以估算。”

景蓝点了点头,“所以,我在强化‘光明’的部分。”

又等了一刻钟,景蓝对着她打了个响指,缓声道:“肖甜梨,醒来吧。跟着光明走,走向有阳光的地方。回到我们身边。”

肖甜梨慢慢睁开双眼,彷如大梦一场。

但这一刻,她心中已经没有恨。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尽她所能,好好活。

慕骄阳给她倒了杯热咖啡,再加了一半牛奶进去,他笑着说,“这样好喝,也安神。”她乖巧地接起,轻声说,“多谢姐夫。”

她喝了半杯后,说道,“两位教授,我没事了。我们可以开始说正事。”

慕骄阳将电脑打开,“在比利时那边的国际刑警搜到的,是于连的日记。他给自己拍摄录像。从十岁开始。我们可以对吃人魔的蜕变有更多的了解。”

小于连的身影在屏幕里渐渐清晰。是一个苍白、俊秀如女孩子一般的小男孩。“妈妈不见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每一次问爸爸,他都会打我。说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要我这个杂种了。我很难过。”

肖甜梨透过屏幕看向小于连,他的一对眼睛莹然有泪,那幺可爱的面孔,那幺漂亮通透澄澈的眼睛,令人心疼的一个小男孩子。他的眼角有乌青,应该是被他养父打的,看伤势,像是被一拳打出来的。

她还留意到,他手腕间偶尔露出的伤疤,是烟头的烫伤。

她抿紧了唇。

小于连开始倾诉,“我在这个世间没有朋友呢!我一直很奇怪,我自己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和我玩。但我妈妈对我很好的,有一年我高烧,大雪封路,车子都开不了。是她背着我,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的医院。在医院里,她守着我,受了一个晚上。后来,她也病倒了,可是她只是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告诉我她没关系。我喜欢妈妈。可是,现在连妈妈也不见了。我很害怕。”

镜头在切换。又是下一个记录了。看得出来,他更瘦削了,他没有得到好的照顾,黑眼圈很重,瘦得皮包骨。而这一次,他的头破了,还包着白纱。他抱着像素很差的廉价镜头说道,“妈妈,你在哪里?我很想你。今天,还是大雪。我捡到了一只麻雀。它很冷,飞不起来。我抱它进我小阁楼里,给它用棉布包着保温,还给了它温水,还有小米。可是最后,它还是走了。它只陪伴了我一个晚上。妈妈,我的朋友又离开我了,就像你一样。妈妈,我喜欢女孩子,因为女孩子都像妈妈都很温柔。我想要一个伙伴,她可以陪伴着我。那小于连就不用孤单啦!”

镜头再变换。“妈妈,我猜,你已经在我肚子里了。我在汤锅里捡到了一截手指,还有你的婚戒。我想,那就是你。我有感觉。但又觉得很安全。因为这样,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不用那幺孤单了。”

“杀第一个时,是一个女人。她是接生的妇产科医生。是她替我妈妈接生的。可是她将我偷了出来。”我跟踪她跟踪了整整四个月。我确保万无一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时才下手,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给警察。当我一刀捅进她心脏时,简直爽透了。突然地,我就被一种很猛烈的感觉震撼。我喜欢杀人!疯狂地杀戮,大开杀戒!我将刀抽了出来,开始舔上面的血。血很甜,尤其是坏人的血!一种很奇怪的焦虑,与某种呼唤与指引,我想吃她!于是,我将她的心剜了出来,我一口一口咬碎她的心,并且吞咽。哦,原来,那种滋味如此美妙!我爱上了这种感觉。但这个女人太冷了,我喜欢年轻的,温柔,多情,又性感的,最好还很坏,和我一样坏透了的女人,那我不吃她,我要和她好好温存,一并狩猎,这样,这个世间才有意思!”

屏幕里,是十七岁的于连,一个漂亮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美少年。他对着镜头笑,开始展露他招惹与勾引女人的资本。他笑得很无辜,纯粹得完全就是个令人心疼的美少年,会令女人不仅爱慕,还会母性大发的那种况味。他是如此的楚楚动人。

他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对漂亮的尖尖虎牙。他忽然定住,定定地看着某点,就像在看着肖甜梨。他问,“你会来吗?那个她,我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叫什幺。可是我有感应,我会遇到一双和我一般黑暗变态的眼睛。我一眼就能将你认出来。我在等着你出现。”

肖甜梨右手猛握成拳。

肖甜梨说,“我想看看于连养母和生母的照片。”

慕骄阳一边调档案,一边说,“她们是和你不同气质和模样的人。你们的容貌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而且养母何萍只是一个容色平平的女人。生母很美,很爱笑,是个开心果,很喜欢甜点和美食,自己也从事西点行业。”

屏幕里是两个不同的女人。正如慕骄阳说的,和她没有半分相似。

景蓝说,“于连虽然存在强烈的恋母情结,但他投射在你身上的爱,是灵魂伴侣一样的爱。他要寻找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他需要同伴。他是高智商罪犯,在犯罪界所向无敌,他太寂寞,所以需要的仅仅是同伴。”

慕骄阳蹙眉,“我好奇的是,他是从第二次吃人,吃了那个女医生的心脏后,才发现了自己隐秘又变态的欲望吗?吃人的欲望。而第一次是他的养母,爱她所以吃掉她,这样养母永远与他同在。一般人知道吃了人的真相,只怕会将肠和胃都要呕出来,但他感受到的是宁静、不再焦虑。而所谓的焦虑,是因为不安。吃人,能实现他的‘变态’幻想,使得他获得平静。”

“不是。他是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吃人获得了平静、和安全感。”肖甜梨将于连亲口对她说起得事情再说了一遍。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养母死了。那个时候,他的养母的尸体应该被长期冰冻保鲜住。搞不好,就在墓地的冷冻库里,毕竟他养父在那里工作,要冷冻尸体不难。但他被困在停尸间四天四夜里,他很寂寞和害怕,产生了幻想,幻想他找到的那具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孩复活了,和他一起聊天,陪他等待门开启。他给她讲故事,她会温柔地安静、耐心倾听。他喜欢听话,安静乖巧的女人。他后来幻想破灭,又冷又饿,为了生存,吃了那个女孩的心脏和大腿肉。后来才又发现,养母的断指在汤锅里。他还说,他记得,那天除了煲汤,还有一道糖醋咕噜肉。应该就是人肉。”肖甜梨一点一点分析,“两次分吃,都是拥有美好品质的女性,一个是温柔的待他很好的养母,一个是乖巧的、肯陪伴他的少女,他对女性情有独钟。所以吃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更对他的胃口。他在吞吃,他所渴望,并缺失的美好。他想获得美好。这些,本身就是他身体缺陷里没有的东西。心。他没有心,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是一具空洞的躯体。这一切,他都明白。”

慕骄阳快速记录,这一段很重要。弥补了他所不知道的关键一环。他们这类抓捕变态的猎手,就是靠分析不同的变态,来干预变态的世界。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景蓝按下第二个文档的视频。

这时候,于连已经是个十八九岁的成年人了。眉眼依旧是漂亮得一塌糊涂。他每一次都在笑,或卖弄,或嘲讽,或故作天真,或扮作可爱。他的笑意千变万化,让人分不清,那一张脸才是他的真心。

“我遇见了一个小女孩。很特别的一个小女孩呢!我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就是我要等的人。可是她太小了,只有十二岁,白白的,软萌萌的,看起来很纯真无害小白兔,是我喜欢的乖巧模样,但内心特别邪恶。我看到她被欺负,她望向人的那种眼神,掩饰不了的杀意与狠毒,令我分外着迷。我想去拨开那群欺负她的人,但还是迟了一步,她被推下下水道了。那些人还将盖子盖紧。真难想象,都是没超过十四岁的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坏。但下面那个才是最坏的,我看她眼睛就能知道。我把她救了上来。这幺小这幺软的一团,还不够资格和我并肩,我得等她长大。但我很高兴,找到她了。后来,啧啧,她也真没让我失望。我跟踪了她半年,当然,她并没有察觉到。我看着她,把推她下去的那些孩子,一个个地惩罚。她把带头的那个女孩子扒光了衣服,绑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把另外几个女孩打断了脚和手,卧床了许久。另几个男孩子,被她绑着扔到了井水里泡着。还逼他们拍下了讲述怎幺剥光她衣服,并把她推进下水道的短视频。所有的一切都是证据。如果他/她们感告发她,那就鱼死网破。那个带头欺负她的女生,赤身裸体被人发现晕在仓库里,还登了报。虽然没有被人侵犯,但颜面尽失,父母带着她搬到了别的城市。这幺一个小女孩,恶毒起来,比谁都要可爱。我喜欢肖甜梨,我要得到她。啊,她身边还有一条狗尾巴,那个讨厌的景明明。警方查到她那里,狗尾巴给她圆谎啊,说她才是受害者,那些孩子出事的时候,他都和她在一起。啧,真是兄妹情深。看得出来,那个小男生喜欢她啊!那我抢过来好了。但还得等待,我不喜欢小女孩,我喜欢风情万种的女人,样子嘛差点也没关系,够坏够有趣就可以了。我的这颗小梨子模样不差,等长大了,应该很美。嗨,小梨子,我在等你长大。”

景蓝唇抿得紧,停掉了视频。他握笔记录了一会儿,才说,“从你十二岁开始,他一直在暗中窥视你。他说他叫明明,就是在嘲讽。这个变态。”

肖甜梨此刻倒是很平静。

她透过屏幕注视着里面的于连。十年前的一幕幕回转,那个暗黑的自己,如何惩罚那帮废材,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内心又是如何地爽!她忽然道,“其实,那次我想扔那个贱人到大街上,让那里的乞丐玩弄她。”

景蓝的眉头蹙起。

慕骄阳说,“你对于连心动了是吗?看着屏幕里的他,就如看当初的你。你和他其实一样,完全不受道德束缚。你们并没有明显的是非观。”

肖甜梨猛地扯会心神,她红了眼睛,半晌才摇头,“我爱的,由始至终只有明十。”

“那你最后为什幺改了主意?只是将她绑在废仓。”慕骄阳问。

肖甜梨摇了摇头,“我没打算改变主意。我被扔进下水道。老实说,如果不是有于连刚巧发现,或许我就死在里面了。那群孩子,或许只是一时恶作剧,本意只是一时的泄愤。可能晚上就来救我。但如果当天下暴雨呢?又或者她们忘记了,明天才来呢?我不一定等得到那个时候。我直接将她剥光了扔在天桥底下。但后来,我是看到报纸报道才知道,她被从废弃的仓库里救出来。”

慕骄阳挑了挑眉,“你不会是因为创伤后遗症而产生了第二人格吧?所以她做了你不知道的事。”

“应该不会!如果有别的人格,这幺多年了,我会有所感知。”她摇了摇头。

景蓝继续播放,他只能暗暗祈祷,不要是他那混账侄子做的好事。

屏幕里,于连美丽的脸庞再度浮现,他露出厌恶,说道:“都是我那该死的兄弟。明十这个讨厌鬼,居然从比利时追过来了。他看见了我在跟踪那个小姑娘,也知道小姑娘干了什幺。他居然不希望小姑娘以后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而只是把人给扔废仓里了。还给媒体打了电话,让媒体去救人,并且拍下来做新闻。明十也是个变态啊,做这些事,他应该也很享受,因为可以虐待人。但怎幺不把那女人杀了呢?”

“啊!我想起来了。是有一个人不认识的神秘人给我发了短信。让我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当时我还以为是威胁我来着。”肖甜梨笑了笑,有点无奈,她手抚了抚翘着的唇角,轻声道:“原来,阿十只是想要拯救我。”

景蓝看着眼前,完全没有悔意的女人。他终于明白到,她的的确确就是个变态。

当初,他反对景明明的求亲。但经不住他多次恳求,而且她在人前一向伪装得很好,在景父景母那里更是标准的乖乖女。但,现在这个才是真实的肖甜梨。

肖甜梨看向他,笑了笑,“景教授,你也看到了。其实,和景明明分开,是对他的仁慈,这样才是最好的!明明值得更好的女孩。”

景蓝没有就此事发表意见。他翻了一页,记录完毕后,才说,“明明他心里清楚你是什幺样的人。他选择爱你,那你就是值得他爱的。其余的,你们自己解决。不过,甜梨,作为长辈,我希望你能更像一个正常人去生活。我看得出来,你在很努力地抵御变态。你想要干净的人生。甜梨,坚持你的信仰,不要轻易放弃。向光而行,就是你的信仰。”

景蓝将记录的档案笔记夹进腋下,说,“剩下的,你们慢慢处理。”

***

“所以这个案子可以结案了是吧!”肖甜梨说道。

慕骄阳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明十今天有来找我。”

肖甜梨很诧异。

慕骄阳说,“他说,有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对他说,‘本质上,你是好人。以后尽量对自己好一些,过正常人的生活吧’。所以,他来找到我,希望我帮助他,记录下,并监测他的生活,不让他再度变态。”

“怎幺可以!”肖甜梨很愤怒,“那不是等同于监视!你们不可以这幺对明十,他并没有什幺错。他和我一样,只是因为基因的缺陷,才会变成怪物。我和他都不想。我和他并没有错!”

慕骄阳说,“放轻松,甜梨。”

“我和他进行了详谈。他也有那种欲望,那种对吃的欲望。他和于连是同卵双胞胎,于连进食时的那种绝对平静,他说他感受过,吸引过于强烈,他一直在很努力控制。但他害怕会有崩溃的一天。他提到,他吃生肉,尤其是那种血淋淋的就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快感。我对他做过测试了,我给他看了我曾经破获过的,比于连还要凶残百倍的吃人魔的视频。里面有进食的镜头,非常恐怖,别说普通人,就算是一线刑警看了也要呕上几天,当年破这个案的几名外国警察后来一直吃素了。那种恶心程度我就不复述了,但明十看了,非但没有正常人的反应,还相当兴奋,他简直有点当场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我马上关了视频,我甚至后悔给他看了,因为已经对他的行为扣下了扳机。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给他做催眠,对他进行干预。才将他拉回正常人的世界。所以,对他监控,不令他变成下一个吃人魔,是我目前必须要做的重要工作。但你也看到了,我有太多案子要跟,我明天还要飞X市,协助当地方警方破案。所以,我会对明十进行长期的检测,而非窥视,更不会去了解他的私事。我和景蓝,会对他每三个月做一次心理辅导,这个也是长期的。我们要跟踪观察,了解他完整的行为模式。而这,是他要求的。甜梨,明十在自救。”

慕骄阳一口气说了很长一番话。

他嗓子冒烟,倒了一杯热牛奶喝,润润喉。

见他还要说,肖甜梨说,“姐夫,我明白了。”

慕骄阳点头,“他是为了你,才要决定一世做一个好人。”

“不,”肖甜梨摇了摇头,“他一直是个好人。”

“是,你和他都是,一直都是好人。”慕骄阳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道,“阿梨,加油!”

这件吃人魔案,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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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时,明十开车,载着小明到了警局门口等她。

接到她后,他将车沿着海边开,海风很凉,他只将窗开了一半。他慢慢开,绕着夏海兜风。

等到他家时,已经是八点了。

他家是四层的别墅,带前后一大一小两个花园。他喜欢植物,在连通到海滩的那条道上,都被他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

她就笑他,“你差没种一圈可可树了!”毕竟那是热带植物,不适合这里,不然,她相信,他一定会在自己附近种满此树。

他的家的确就如他所说,是欧式的,但很简洁理性的装修风格,并不奢华,沿用一水的德式家具,实用,且高智能。

她又啧,“还真是一点女性气息都无。也没有半分感性。”

明十说,“如果你喜欢,可以按照你的构想布置。”

谁都知道,她不会这样做的。她只想远离。但这一刻,她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哪怕她和他彼此心知肚明。

明十说,“今晚的菜比较简单。就是包饺子。我下午时就包好了,待会下锅一煮,就可以吃。有好几个味道的馅料。”

她看他在厨房忙碌,小明很好奇到处看。

其实,一进他家门,她就闻到了浓郁的朱古力味。

见她鼻子还在半空中翘着,他说,“朱古力博物馆就在三楼,整层都是。所以味道比较浓郁。”

她哈哈笑,“我真好奇,你晚上能入睡吗?这幺浓郁的可可豆和朱古力味,和咖啡一样提神。”

他说,“我卧室和书房都做了隔绝处理,无声无味。”

她看到还有一盆菜没包,好奇道:“咦,你居然没做完。”

他脸颊有点红,“我有点想你了,所以就跑到警局楼下去等了。”

她净了手,围上围裙,说,“我陪你一起包。”

“这个是什幺馅料?”她戳了戳肉料。肉料是艳红色的,她一时分不出是什幺肉,但又捻到了一点触须。

明十说,“是墨鱼仔,味道挺特别的。”

“哇,我还真幺的还没有尝过。你都做了什幺馅呀?”

“有全素的辣萝卜丝马蹄馅,有鲜虾鱼籽馅的,还有蟹黄馅,猪肉韭菜馅,糖醋炸咕噜肉馅,以及这个墨鱼仔猪肉韭菜馅。”他一一罗列。

“天!”她瞪大了眼睛,“包了这幺多,吃不完怎幺办?”

他轻笑,“慢慢吃。明早还可以当早餐。”

每一种馅料,他都用不同的包法。他夹了一筷子馅料进面皮里,两根手指一捏一提,轻轻拉一拉,做了个好几个折角,一只肚皮滚完的大元宝饺子就做好了。

他动作很快,在她看得目瞪口呆的几分钟里,就包了许多个,在竹篾子里列了好几排。

他手指上的动作,漂亮得像在跳舞,绕一个圈,一转,又是一个圈,停一下,捏一捏,像跳舞的小人儿提一提裙摆,真的是漂亮得不像话!而一个个大元宝就这样从他手里跳了出来。

再反观自己捏的,她只能嘿嘿嘿了。

他说,“你慢慢捏,我去煮汤和汁。”

他开始下红色的汤汁,加了辣椒、酸笋和番茄。他做了好几个酱汁,也有全金黄色,透着麻辣香油的。以及棕黄色的酱汁。真是闻着就香。

他开始用香油、香菜、配着吊的鸡汤下一盘一盘的饺子。饺子刚熟,他就起出来了,放进一个个大碟子里去,再浇上一点金色的香油,然后把饺子和汁料端出饭厅。

回来一看,她还在包着最后六只墨鱼仔饺子,他就笑了。

“我来,你出去慢慢吃这等。我包好煮熟了,还要把面汤盛上。面汤清汤,很配饺子。”他手一擡,一掌托着,另一手手指一提一转,不过半分钟就包完了六只饺子。

她在厅里吃,把每一样饺子都吃了一遍。好味极了。

墨鱼仔饺子里,还锁着两分汁水,特别的棒。香油和你陈醋调料又将墨鱼仔的甜鲜提升了一个层次,而八分肥的猪肉也很香滑,韭菜的辣,和陈醋的酸每一样都搭配得恰到好处。

鲜虾鱼子饺子也是,一咬下去,触到的先是弹滑的大虾,虾很甘甜,汁水充沛,看得出是极好的虾。跟着是一口猪油渗了出来,鱼子在嘴里爆开。明明只是饺子,却有无数种味道在递进。

即使是看起来最普通的猪肉饺子,也很好吃。猪油煎得很香,极薄的饺子皮一咬开时,滑嫩的猪肉在油里滚,弹着牙齿。那种感觉难以形容,简直是妙极。搭配的是辣椒番茄酸笋红汤汁,肉的腻味,被酸汁解掉。

而素菜的饺子,一口咬下去,辣辣的,香香的,特别的解腻和爽。

咕噜肉馅饺子,搭配着棕黄色咸辣汤汁,一甜酸一咸辣互相碰撞,味蕾再度炸裂开来。

等他端着面汤和剩余的饺子上来时,只看到她鼓胀起来,由于荷兰猪一般的脸颊。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真的好好吃!你快点!”她给他各样夹了七八个,满满一盘放他面前,“阿十,快吃!”

他道好,在她身边坐下,夹了一只饺子,蘸了汁,小口小口满满咬了,吞咽。

“阿十,你连吃东西都那幺好看。”她色心又起,拿指腹去戳他脸颊边极浅的一颗酒窝。

他说,“我小的时候,有一次一口气吃了一百个饺子。最后胃痛得要去医院。”

他是在告诉她,饺子是有多幺的好吃。“那一次的饺子也是我自己包,自己做的。做了满满一大桌,我妈妈,外婆外公,表姐妹兄弟都吃撑了。啊,那一年是圣诞节,放假一个月,我母家那边的亲戚都是比利时人多,但难得都有个中国胃。”

肖甜梨听了轻声笑,“看来你从小就有做美食的天赋啊!”

明十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没说话。

忽然,她笑着笑着就沉默下去了。

饺子,有团圆的喜悦,也有送别的况味。

第一次,他给她包饺子,是想要挽留她,他盼望一个团圆。

但这一次……她和他都知道,是要道别了。

她逼回泪意,又笑了起来,忽然喊了他一声,“阿十!”

“阿十!”

“阿十!”

“阿十!”

“阿十!”

她一叠声地叫他,他“哎”的回应。

“阿十!”

“我在。”

他将热面汤递给她,金黄的面汤里飘着几条碧色的青菜,素雅极了,是那种舒服的漂亮。

她喝了一口,是很清淡。

“鸡汤可以拿来做今晚吊面用的高汤。单吃饺子,容易腻。等夜了,再下一饼伊面。”他说。

“哈哈,我家阿十真贤惠!”她抱着他亲。

***

饭后,他去洗碗,而肖甜梨则慢慢走上三楼。

小明,这只大丑猫也一跳一跳地跟上。

她在一道散发出浓郁朱古力味的棕红门前站定。

门很大,是由两扇大木门组成。

门上还有雕刻,是一棵漂亮的可可树,与硕大的可可果实,垂挂着的可可果实旁,还开着零星的五六朵粉色可可花。

她喜欢这些植物和果实。

她擡起手,轻抚这扇木门。然后,她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台朱古力调制恒温机,机器里是一直滚动以及从不同地方流出的丝滑如绸的朱古力熔岩。

她看得,只能不停地吞咽口水。

而恰好此时,一大碟手指饼和炸过的酥脆法棍切片递到了她面前。她一擡头,就见明十笑得十分腼腆可爱,他说,“可以拿饼干蘸朱古力泥吃。试试。”

她拿了一根长长的手指饼,在不停流出的朱古力熔岩上滚了滚,把饼含进了嘴里,“唔……”

明十又是一声极轻的笑。

他在前面领路,带她走进去。

她有点不舍,简直想抱着那台机器不走了。她撒娇道:“真想把自己也滚进朱古力熔浆里去啊!抱上饼干和面包,我就沾着、泡着、滚着吃,直到吃到肚撑,还可以完成一个美美的朱古力美容浴。”

他说,“就你贫嘴。”

她跟着他,边走边问,“你别的博物馆里,也有这个机器,可以一边参观一边吃吗?”

他嗯一声,“游客们可以拿着馆里提供的饼干,在朱古力熔岩里沾着、泡着、滚着吃,让饼干在朱古力里摆出各种姿势,直到吃到肚撑。”

她嗔,“不准学我讲话!”

其实这个房间里,也有一间烘培室,可以做美食,以及贮存美食。明十快步走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了,这一次手里拿着一盘草莓华夫饼和一杯啤酒。

他说,“比利时有三宝、朱古力、华夫饼和啤酒。很多人以为瑞士朱古力和德国啤酒最有名,其实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朱古力,和最好吃的啤酒都在比利时。你尝尝。”

他带着她走进一处小型丛林,就在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旁边坐下,那里刚好有一个大理石桌和石凳。

她一边吃,一边唔唔。一擡头,她就能看到身后三棵巨大的可可树。

她好奇,指了指碧色的树,道:“真树?”

明十点了点头,“虽然已经做成了标本,但的确是真树。”

树和白袍人的旁边还做了几格小型橱窗,摆放有不同生长过程的可可果实标本,最后成熟期是剖开的可可荚,可以看到里面的一颗颗果肉。他说,“果肉里还包有仁。全是真实的标本。”

另一边橱窗摆放有不同时代的漂亮器皿。最开始的最古老,还配有染血的刀。

她夹了华夫饼上已一颗红草莓吃,甜得不可思议,她赶忙沾了一点旁边搭配的黑朱古力酱。“似乎很有故事啊!”她被美食投喂得眼睛都微微眯起了。

明十说,“这里是朱古力故事馆。”

他又指着这个穿白袍的人,讲道:“这是玛雅人。最开始的可可豆是做不成硬块的朱古力的。玛雅人把可可豆打成泥浆状,加入辣椒、花朵和其他香料,作为一种被称作‘xocoatl’的苦味饮品饮用。你想试试吗?我对此做了复刻。”

“好呀!”她跃跃欲试。

明十又走进烘培室,十五分钟后走了回来。

是一杯带着淡淡花香气的热饮。她接过,喝了一口,又苦又辣,难喝得她差点没哭出来,她一脸嫌弃地将杯子递到小明鼻子下,小明正想偷喝舔一口,突然两眼往中间一夹跑了。太难闻了,它连喝都不要,直接弃了。

看得她咯咯笑。

明十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等她回过味来后,又觉得一股回甘,花香,以及可可豆的甜香从喉间舌尖溢出。她再舔了舔唇,又抿了一小口,依旧是很辣很苦,味道冲得很,跟着又渐渐回甘回香,而且大有一种有许多种花香的层次感溢出。

“还不错,对不对。”明十微笑,拿过她的杯子,将剩余的三分一喝完。他准备的本来就是小小的一杯,因为考虑到大部分其实都不接受。

“不赖,喝了会上瘾。”她再舔了舔唇。

她吃完最后一格甜甜的华夫饼,道:“我想你的朱古力博物馆应该很多游客光顾。”

他点了点头,“朱古力博物馆,就是传递一种朱古力文化与我们的匠人精神的。但我和市场部门、宣发部门,以及文化总监都做过详细的市场调研,尽量将朱古力博物馆做得有趣。”

肖甜梨忽发奇想,道:“你们可以尝试做一个线上教学班呀,一边让高颜值的西点大师线上教做朱古力,一边配合线下的朱古力博物馆和商店,让有兴趣的游客和顾客能在旅游时,游览各城区的十色朱古力博物馆,还能当场diy做自己的朱古力,由一位西点大师带着做。这个噱头不是很好吗!当然,需要交一定的费用。而且是自愿的,不强制,但又和博物馆的门票区分开来。”

明十觉得提议很好也很有趣,他在电子记事本里快速记下了她的构思,还不忘揶揄:“小金迷!”

对于一切可以敛财的渠道,她都十分上心。

她胸脯一挺,傲娇道:“对呀!我就是嗅嗅呀!”

明十又是笑,取过她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他带她转到另一边,依旧还是故事馆。

这里还摆有一个小祭台。他拿起一个棕黑色的,刻有奇怪人面的尖利器具说道,“这个是拿来取下祭品的血液的工具。这边这个刻有古怪纹路的陶器是拿来盛血液的祭祀工具。可可豆在远古被称做‘长在树上的黄金’,可可豆是和血液一样珍贵的。只有在祭祀那幺重要的场合,才会被奉献上。”

他顿了顿,又说,“由于可可豆的稀缺,玛雅人与阿兹特克人将可可豆奉作神圣的货币。可以流通使用。在他们的集市上,一颗可可豆相当于一个西红柿,而拿十颗可可豆就可购得一只兔子。对于拥有数量相对多的贵族而言,可可豆还能换来美女奴仆。可可豆比女人还要值钱。和其它奇珍异宝一样,可可豆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珍品。”

他再度拿起那支锋利的器具,说,“当然,平民百姓也有饮用它的机会,那机会仅仅一次,那就是在他们被选中当作祭品的时候。临行刑前,他们就能喝下一杯可可豆。就像古时中国的断头饭一样。”

肖甜梨倒吸一口气。

“这些,是玛雅人用来捣碎可可豆的器具的仿制品。”明十指着不同的古怪器具说道。

肖甜梨跟着他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并道:“我还是喜欢外面的那台朱古力调制恒温机,那才是有温度的!”

明十带她到另一处,这里放有许多漂亮的五光十色的器皿。

肖甜梨看出来了,这些都是西洋的古董货,她嘿嘿笑,“我还喜欢这些,五光十色,珠宝一样的光辉,老漂亮了!”

他轻刮她鼻尖,讲道:“我看,是金钱漂亮吧!”

她做一个封口的姿势,“看破不说破呀,阿十!”

忽然,她听见了一大片的海浪声,从博物馆一头传了过来,一浪又一浪,她恍然大悟,原来是音响的效果。

明十说,“看到这些装朱古力热饮的漂亮器皿,其实就是进入了大航海时代了。1528年,西班牙贵族埃尔南带着可可豆从美洲返回欧洲,开启了新的巧克力时代。但欧洲人不能接受如此冲和辛辣的味道,所以进行了多次调试,他们抛弃了辣椒,加进了糖和奶,使朱古力更符合欧洲人的口味。当西班牙公主玛利亚·特蕾莎和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成婚后,俩人终日都在饮用这种饮料,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朱古力又渐渐演变为爱情的象征。”

肖甜梨听得津津有味,她鼓掌,“现在才发现啊,你挺会讲故事的嘛!”

知道他是话极少的人,但原来,当面对着他喜欢的事情时,也是可以滔滔不绝的。

明十摸了摸鼻尖,腼腆地笑道:“我从小就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阿梨,很闷是不是?”

“不闷!很有趣啊!”她笑,“我不喜欢前面拿人祭祀这种鬼气森森的,但喜欢公主和国王的爱情故事!”

他带着她继续走。“直到19世纪之后,才打破了朱古力只是贵族圈子流行的饮品这个界线。19世纪时,荷兰的范·侯滕家族和瑞士人林特分别发明了可可压榨机和朱古力搅拌机,朱古力就从液体时代进入到固体时代,甚至产生了现在入口即化的口感。那时候的固体朱古力还是略干涩的,丝滑度不算很好,但也具备了一定的丝滑度。”

“啊!”肖甜梨猛地跳了起来,不再听他讲故事了,直接跑到了一处装有射灯的朱古力雕塑展示厅。

那些朱古力雕塑都很可爱,有许多迪士尼造型的,以及各种动画片里的动物造型。萌得一塌糊涂!

“天啊!这个冰河世纪里面的松鼠,坚果。还有快乐大脚的企鹅!太多可爱动物了呀!好想全部搬回家!”她敲着玻璃窗问,“这些都是可以吃的吗?”

明十说,“这些是工业朱古力雕塑,可以长久甚至永久保存,用了特殊的保存材料,所以不能吃,只能看。涉及的、与展示的是一个做朱古力雕塑的技巧。同等大小的可吃用朱古力雕塑,我也做有,但保质期太短,这里我不留存,直接送去店铺了。可吃用的雕塑兼顾了美学与品尝,价格比较昂贵,一般是星级酒店的定制。我们十色,也有高级酒店的甜点配送业务。”

快十一点半了。

明十说,“大体是这样了。最后我给你表演一个‘朱古力雨’好吗?”

“好好好!”她猛地点头。

她赶紧搬了小凳凳,在烘培室里坐好。

和她一样,坐姿十分“端正”的还有大丑猫小明。

明十看了一人一猫一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比利时朱古力多种多样,不过要说最著名的,其实是夹心朱古力。”明十讲道,“不过作为商品量产,其实夹心的内容物多数都是经过上百年试验固定下来的馅料。都是大众口味。不过,越是大众口味,也就越要考验朱古力大师的技艺了。”

肖甜梨忽然问,“那夹心朱古力有故事吗?”

“有,你要听吗?”他问。

她坐着,晃了晃双腿,喊了声“要!”

“等我想想啊,是多少年来着,”他努力回想,“这个故事,是我外婆对我说的。我外婆是个比利时和日本还有法国的多国血统混血儿,我外公是比利时人。我爸爸中国人,妈妈是个很有异域特色的美人。除了我爸爸,他们都爱甜吃,还总是吃不胖,还爱笑。我爸爸很严厉,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很少来看我。我更喜欢妈妈他们。外婆和我说,在……好像是1857   年吧,纽豪斯在布鲁塞尔市中心的商业街上开了那里的第一家朱古力店。五十多年后,他的孙子发明了今天比利时最富盛名的朱古力——夹心朱古力。世界上所有的夹心朱古力,其实都是向他致敬。我们是夹心朱古力的原产国。”

“你喜欢什幺口味的?我给你包进去!”他忽然来了兴致。

肖甜梨也很想玩,她跳了下高脚石凳,挥舞着双手道:“来个奇奇怪怪味道怎幺样?包芥末、包辣椒、包酱油、包进一切可以用到的东西怎幺样?包蜂蜜也很有吸引力,蜂蜜、辣椒、甚至带酸味的酱料,啊,对了有酸梅酱!怎幺奇怪怎幺来!”

她忽然神叨叨地学着阿甘模样讲:“‘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幺味道’。”

“每一次,都不知道会遇到什幺样的惊喜。这种惊喜,或许一生,就只有一次呢?!或许不一定好吃,苦涩、辛辣令人想落泪,可都是人生里一种体现啊!就像人生,不可能永远甜如蜜糖,那为什幺商业化的朱古力就一定总是要甜的呢?可咸可甜,可苦可辣,可酸可淡,这样多有意思啊!这就是人生嘛!”

明十一怔,擡起眸来深深地看着她。

他忽然问,“十夜,那你遇到我可曾后悔?”

肖甜梨一怔,他再度喊她,俩人初识时,她告诉他的名字,十夜。

十夜的一生,遇到明十,有过剧烈的激情与喜悦,有爱,有痛,有苦,有乐,有迷茫,有拉扯纠结,有挣扎,更有伤痕,且伤痕累累;但令她铭记的,令她无法丢下的,是刻骨铭心的相爱。

最后,她笑着摇了摇头,“从未后悔和你相遇。阿十,我对你的爱,始终如一。”

明十垂下双眸,“我也是。”

他开始做夹心朱古力。而做这个品种,有一个很著名的步骤,常常用于做朱古力表演和展示,就是:朱古力雨。

此刻的他,穿着和可可豆一样咖啡色的厨师服和戴着咖啡色的厨师帽。

他向她展示如何制作最正宗的比利时夹心朱古力。

他将调温朱古力倒入模具中,然后很轻巧地倒置模具,她观赏到了一场淅淅沥沥,香飘十里的“朱古力雨”。

他的下巴一点,示意她也试试。

她本就洗净了手了,于是随意扯了一个大围裙套上,学着他样子,拿起他备给她的工具。

怕她不清楚,他又拿起另一个模具,注进调温朱古力,然后手腕一转一擡,将模具倒置于半空,高于他头顶的地方,一场朱古力雨再度洒下,香气直往她鼻子里跑,就连小明都被香气诱惑,伸长了丑丑的棕红色鼻尖。

等他将模具翻过来,在石桌上放置好,静置。见他在看她了,她也学着他刚才模样,翻动倒置模具,结果一盘朱古力直接朝她头和脸扣了下来。

明十:“……”

十夜:“……”

她气得嘴巴都在哆嗦,“怎幺可能!我明明很聪明,学什幺都是一学就会的!!!”

此刻,她应该是很帅气地指挥朱古力们下一场大雨啊!怎幺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呢!

一条黑色的龙从半空浮现,在两人的身边游弋。它耸了耸金色极艳丽的犄角,道:“主人,你的女人有点蠢啊!”

十夜一怔,她不可思议,因为她也看见了!

有一条黑龙,还是朱古力味的!

她猛地一跃,跳起半米高,一口咬下来它金色的角,可是满口馥郁的朱古力紫色浆果甜香味从入喉头,那口朱古力就不见了!

和幻觉差不多。

可是那条大黑龙还在空中飞。不过这次,它学精了,飞到了三米高。它瞪大了眼睛,暴躁道:“你这个女人,简直就不是女人!哎呀,本王的角没了!呜呜呜!”

十夜:“……”

她看向他,明十没忍住,噗一下笑了。他拿来毛巾将她脸上朱古力液擦开。

她喃喃,“阿十,我不会是脑子有肿瘤吧?所以看见了朱古力是一条大黑龙,还会说话还会飞……”

“没。你很正常。”明十说,“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但这个世上,可能只有你和我能看见吧。我记得外婆和我说过一个家族故事。每一户朱古力工匠,都有朱古力精灵庇护,有缘的继承者能看到庇护精灵的子孙后代,它们会以各种形态出现,为人类带来欢乐。小时候,我刚听到时,以为是童话。后来,当第一个朱古力精灵的指尖碰上了我的指尖,我就知道是真的。我才真正爱上了朱古力。”

“真的是一个很动听的故事。”她叹息,“如果,你讲给你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听,就像你外婆讲给你听一样,肯定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

明十看向她,“十夜,你肯为我留下来吗?我想要和你的孩子。别的任何人,我都不会允许。我只要,你和我的孩子。”

十夜撇开了脸,他忽然笑了一下,“没关系。我还可以从我们族里找有资质的孩子继承家族企业。十夜,你去洗澡吧,全身都是朱古力了。我把这里做完。”

见她已经走到了门边,她始终背对着他,他说,“只是,这个故事,不会再有孩子听见了。”

十夜猛地吸一吸鼻子,走了出去。

大黑龙说,“你就不挽留她吗?”

“留不住。”他只有这三个字。

暴躁的大黑龙将她不小心从裤袋里掉出来的金币吞进肚子,一边品味金子的味道,一片舔着爪子道,“那就把她绑起来,囚在你房子里。暗室准备一个,关到她生出你的孩子来为止。生一个不够,那就十个。生够了十个,她就飞不起来了,永远都是你的了。”

明十睨了它一眼,“嗅嗅,把她的金币吐出来!”

大黑龙不干,和十夜一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金迷!

它四处乱飞,嚷道:“我是她泼洒出来的大黑龙嗅嗅,她怎幺想,怎幺生出我来。可以说,我是她的念。一种念力,或者说是‘执’。她爱你,也想为你生儿育女。你只需要强硬一点,使用一点手段,不想囚禁,那就把忘忧化了,做成热可可给她吃!”

“我不能替任何人,不能替她做决定。嗅嗅,我不是神。她是完整的一个人,我没有权利。嗅嗅,你只是她的影子,是她阴暗的部分。”

这一下嗅嗅突然很高兴,那就是说,“只要她还有阴暗,我就可以永远存在。”

明十点点头,“是。你可以待我守护她。不过,嗅嗅,你的样子有点吓人。”

嗅嗅“喵”了一声,一大团黑影猛地落地,化作了一只全身漆黑,耳朵尖尖,一对金色眼睛闪闪发亮的黑色小猫。

明十:“……”

“喵~”它又叫了一声,极为娇嗲,是一只只有一个月多的小奶猫。和小明是平辈。

它体型小巧,是正常猫的模样,直接骑到了小明背上,对着小明又跳又咬。

小明顿时十分委屈。

嗅嗅,“小明,你这个傻大个!”

小明:“……”

等到十夜回来,看到一只小煤球一样可爱的金眼睛小黑奶猫高兴得不得了。

她抱着小煤球问:“怎幺有一只猫?”

明十揉了揉眉心,“估计是哪里浪过来的流浪猫。”

“我要收养它。我觉得和它特别投缘,一见如故,一见钟情!”她抱起小猫,观察它,“哎呀,没有丁丁,小明,将来养大了可以给你做老婆呢!来,自家的小媳妇自家养着!”然后又把小煤球塞到了小明柔软又暖和的肚子里。

小明:“……我可以拒绝这头亲事吗?”

“我才不要傻大个!要嫁也要嫁像主人那样的!”它一脸贪婪又好色地看着明十。

明十再度揉了揉眉心,它这眼神和十夜……嗯,挺像!

“你想给它起什幺名?”他问。

“就嗅嗅吧!帮我侦探社吸财!以后它就是我的招财猫和吸财貔貅!”她笑眯眯地。

明十:“……”

十夜看他做的夹心朱古力,全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朱古力,一模一样的外表,看不出里面包的是什幺。她就说,“错过了你做的过程,有点可惜。”

明十说,“关键是朱古力雨,别的错过了也没事。无非就是下完雨后,等几分钟,等到模具里的黏稠液体凝固成朱古力的一半脆皮,再将各种夹心酱倒进模具里,再覆盖上朱古力酱形成另一半脆皮。等几分钟,就完成了。比利时国宝级夹心朱古力尝起来就是外脆里滑,入口即化。”

他将朱古力一一夹到一个红色绒盘子里,再把干净的盘子装进金色的木盒子里,盖上,然后放进商品纸盒里,纸盒上印有跳跃的朱古力和朱古力小精灵。他说,“这盒有六十颗,各种口味都有。你拿回家慢慢吃。”

她说了些谢谢,珍而重之地接过,在十色二字上,细细摩挲,是深爱,是眷恋,是不舍。

今天,已是第九夜的终点。

墙上挂钟突然“当当当”地敲响。

第九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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