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翎站在原地，看着几步开外的两个人。
唐柏然的手臂还勾在女儿腰上，勾得那样紧，而她的女儿，那个从小到大都没让她操过太多心的小家伙，此刻正踮着脚尖，双手缠着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她哥身上。
两个人天雷勾地火，吻得忘乎所以。
或者应该庆幸旁边没有一张床。
夏翎擡起手，轻轻挠了挠额角。
作为一个母亲，她应该感觉到被冒犯。
但人家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已经道过歉了——“妈妈，对不起，我克制不住了。”
说得那幺理直气壮，好似克制不住的是什幺天经地义的事。当然，主要还是她女儿热烈欢迎的姿态，丝毫不像被迫的。
旁边的唐柏山走到她身边：“我们需要聊聊。”
夏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男人站在午后的光里，肩背挺直如松。休斯顿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你好像早就接受了。”她说。
唐柏山没有回答。
他们都敢闹到他办公室的床上，当场接吻算得了什幺。
两人并肩往医院的方向走。
穿过橡树荫蔽的小路，穿过那些穿着病号服被家属推着散步的人，唐柏山没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先拐进了住院部，去了夏筝的病房。
夏筝刚做完一轮化疗，此刻陷在睡眠里，呼吸轻浅，像一片贴在床单上的落叶。
唐柏山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进去打扰，走向医生办公室。
他用流利的英语与主治医师交流，问最新的指标，问下一步的方案，问那些夏翎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数据。
了解之后，唐柏然又说：“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方案，用最好的药。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语气很淡，可这句话，他说了两年。
从夏筝入组临床试验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次他来休斯顿，都会说一遍。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走向了工作室。
这是唐柏山让人在研究所给她腾出的一栋小楼，顶层专门改造成她的临时研究所。
落地窗外是德州医学中心的天际线，那些白色的建筑群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书架上摆着她惯用的资料，桌上放着国内带来的茶具，甚至连她习惯用的笔，都备了好几盒。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这些。
但他都做了。
夏翎在窗边站定，转过身。
唐柏山站在几步开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郭时毓来找过我，他告诉我，悠悠和你前妻长得很像。”夏翎看着他，目光很静。
唐柏山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同意形婚，和悠悠无关。”
夏翎不语。
窗外有鸟掠过，投下一掠而过的影子，仿佛在他们之间隔出了楚河汉界。
“我需要你的技术，你需要我的资源。我们是利益共同体，从一开始，我就把这个分得很清楚。”唐柏山淡声道。
夏翎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摊开在阳光底下。
可是，下一秒，唐柏山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什幺遥远的画面击中。
“我没能救回我爱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救回夏筝。”
夏翎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着这个男人。
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利，可在生死面前，他和所有人一样无能为力。
想起夏筝确诊那天，她在诊室里坐了一下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种绝望和痛楚，她懂。而如今，他只是希望她能拯救自己的爱人。他做不到的，他不计成本地砸钱砸资源，只希望她能做到。
夏翎手指握成拳头，越收越紧，最后缓缓松开，她转过身，走向工作台。
她操作了几下，左边的整面墙亮了起来，化成一张巨大的显示屏。
密密麻麻的山区等高线在屏幕上铺开，像大地的掌纹。
“关于山区信号盲区的问题，”她指着其中一片标红的区域，“柏然之前卡在这里。三条备用信道，模拟测试全过，一到实景就丢包。”
唐柏山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这是山区应急通信的典型困境，”夏翎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真环境永远无法完全模拟真实世界的复杂性，如地形遮挡、多径效应、电磁干扰叠加，每个因素单独控制容易，合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
她调出一张新的图，上面有两组无人机，一组在高空盘旋，一组在山谷间穿行。
“柏然提出的异构集群方案是对的。任务机负责配送物资，中继机负责在空中搭桥，就像团队作战，有人冲锋，有人掩护。”夏翎侧过脸，看向唐柏山，“这个思路，方向很准。”
唐柏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下飞机前又想到一个新思路。”唐柏山说，“6G无蜂窝通信。”
夏翎脸上难掩诧异。
“传统通信是用户找基站，无蜂窝架构反过来，可以让整个空域变成一个信号场。”唐柏山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铺开，“无人机无论飞到哪里，都有多个地面节点协同服务。频谱效率提升十倍，多机切换零干扰，低空通信超远覆盖。”
他顿了顿：“按照柏然的设想，无人机可以根据地形动态部署，填补卫星覆盖不到的‘阴影区’。”
闻言，夏翎眸光里有东西在闪动，转身走向身后的文件柜，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抽出一份资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字：《6G无蜂窝通信：低空网络架构研究》。
她把资料递给唐柏山。
“长江后浪推前浪。”夏翎的唇角微微弯起，“也许你并不需要我了。”
他的儿子已经显露出极高的天赋，追赶上她只是时间问题。这对唐德时代而言，可省百亿。
可唐柏山不是生意人，看的并不是蝇头小利。
他接过她递来的资料，翻开扉页。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锐利冷静，都是夏翎的。
“严师出高徒。”唐柏山合上资料，擡起眼看她，“他的路还远着呢，需要你多操心。”
夏翎笑了笑：“有你在，出不了岔子。”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坚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承。
他们确实还太年轻，年轻到可以犯错，可以莽撞，可以靠着一腔孤勇往前冲。
但他们后面有人托着。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夏翎把电脑关掉，转过身来，“饿了吧？我做饭？”
唐柏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三个小时之后？”
夏翎愣了一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
“年轻真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