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大半夜被大帅拉去看草原,整个人都是懵的。
身上还穿着睡衣呢,被三下五除二就揭开被子换上衣裳把人扛走顺手关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自从摊了牌陈贤再也不装绅士温润了,墨镜一戴,老子天下第一帅。于是钻姑娘闺房的时候连门都不敲了,直接拿钥匙开锁,“这是老子的大帅府,老子爱上哪就上哪”,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纯纯一流氓兵痞子。
哈欠连天的白梅以不在工作时间为由继续摆烂睡觉。男人怀里怎幺了?想睡照样能当床使,人生何处不是床?她一向有松弛感。
“亲一口,就一口。”兵痞子哄着怀里的姑娘,怀里的姑娘倒头就睡跟死了一样利索。
管你是大帅还是天王老子,鸟都不鸟你。
就是刚出门上车那会儿被奉天裹着春雪的风一吹,实在有点冻脑壳。
“死丫头,真不给面子。”陈大帅咕哝着。小梅花不肯给他的,他只好自己拿了。偷香一口,全是女儿家的芬芳。
白梅只觉得有点痒痒。
“别闹。”
“自己的婆娘怎幺不能亲了?”
开车的警卫憋着笑,大帅自从不避着人去黏糊夫人,话风都变骚了。
男人果然一个样。
“我困啊,陈妈。”白梅无意识嘟嚷着。
噗。
幸亏自己没在喝水,不然这会儿准能被呛死。
还得是夫人。
姑娘睡得香,陈妈,呸呸呸,陈大帅转头找偷听者的麻烦,“你刚才听到了什幺?”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情绪。
不好。
警卫马上判断局势:答不对,轻则挨骂重则穿小鞋。于是头脑风暴在一瞬间迸发,然后,他唱起了《鸿古尔》。
“……”
成功把陈贤沉默。
“你还会唱这玩意儿?”大帅为自己的下属卧虎藏龙感到刮目相看。
警卫忸怩,“伦家其实是蒙东的啦~”
东北汉子捏起了台北腔,后视镜清晰映出他的一片深情。
陈贤又一次沉默了。
良久,“倒也不必。”艰难而克制地对警卫提出建议。
“可我觉得很神圣。”白梅做着梦呢,冷不丁一句。
接起来跟当面顶嘴似的。
给陈贤整笑了,“死丫头,拆我台呢?”
“你谁啊?”她当然没醒,只是又刚好擡杠上了。
“嘿?臭丫头几个意思?”装不认识是吧?陈贤大恼,但白梅只是一个劲地睡。
警卫的表情更加深情了——只要足够迫真就能忍住笑,嗯。
“专心开你的车。”
“是!”
接下来的路程,陈大帅将一直被后视镜骚扰,尤其是那双深情的眼睛。
妈的。
白梅睡得舒服了。醒来第一眼是目光带着幽怨的陈大帅,“咋啦?”
“终于醒啦死丫头?”陈贤笑眯眯,下一刻倒在姑娘怀里,“那就轮到我休息了。”不困,但他不想再看“汉子深情的目光”了。
白梅不解。
大帅不盯梢了,警卫便瞬间跟解了封印的黄皮子一样,嘴角能咧到耳根去。
警卫的蒙语名字是“孟和乌勒”,意味永恒的山,直接叫他“乌勒”就行。
乌勒在私塾读过几年书,后来家境没落他就辍学打拼补贴家里去了。又辗转成为陈贤的部下。
他之前有过妻子,但是她难产去世了,孩子也没能活下来。消沉了好几年,才勉强消化掉来自生命无常的打击。
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会死。想要做什幺要马上行动,不然以后,可能连行动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是这样跟劝慰他的亲友们感悟的。
后来这句话又被现在的女友还给他,“所以我要追求你,你忍心错过我吗?”
称为打动就太轻浮了。他只是因为嗫嚅半天反驳不了只能服输,成王败寇,给胜者卖个面子。但精神上始终蒙受着亡妻的阴影,心口悬着的大石迟迟不能落下。
一闭眼还能听见逝者分娩时的虚弱惨叫。
女友的发丝在夕阳晚风中轻扬,他的忧伤却好像日落的阴影,越来越沉:他真的适合当一个丈夫,对别人的生命负责吗?
然后他逃了。逃回奉天,去当服侍大帅的警卫,与其荒废自己直到想明白还是努力赚钱补贴家里更重要。
还是紧张,还是忧愁,果然到现在他还有点逃避。
车开着,一路向西,平稳驶向目的地。驶向他逃避又必须面对的人。
警卫在心里逃避,白梅在胃里翻腾。嘴角瘪了下去,还有点想捂嘴。
坏了。
察觉氛围不对,陈贤弹起身来让警卫紧急停车。
幸亏没吃早饭。
唾几口酸水,擦擦嘴漱漱口,肾痉挛得发疼,其他还好。
重新启程。
“出息。”陈贤嫌弃道。
白梅又倒下了。
病入膏肓似的,一副怏怏快死的样子。“没有努力的义务。”虽病但嘴硬,一生要强的面子人,“我闭眼躺一会儿。”
理所当然地枕着陈贤的大腿当膝枕。
陈大帅满意地对此表示就该这样,乖一点最好了。
就这样度过了煎熬难耐的半天。
牡丹终于等到了正式的婚礼仪式,乌勒要回来成亲承认她了。不过她听到动静过来迎接时,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搀着另一个目光失神的陌生女人,准丈夫挠着腮帮正在组织语言试图解释这一切。
“这是?”
“呃……怎幺说?”
家里来了不得了的贵客。
现在轮到牡丹紧张了。
白梅躺在安置她的榻上,一副快碎掉的生无可恋。
“吃点东西吧。”来人端着食物进来。
“哦。”淡淡一声,仿佛已经四大皆空,立地开悟。
“别闹,你已经四个小时没吃东西了。”陈贤听着白梅的动静,皱起眉,跟个孩子似的,耍小脾气呢。
“陈妈我不饿。”
“我觉得你饿。”着手倒一杯咸奶茶递过去让她接着,命令到:“喝。”
白梅不情不愿地接过,在陈贤紧盯下磨叽地小口饮用。“逼人吃饭,大帅最坏。”
“再不吃东西我还能更坏。”陈贤毫无心理负担地宣告了暴政。
可恶。
白梅被威胁到了。
以她对陈贤的了解。陈妈绝对是会做出用嘴巴喂饭的狠人,还是不要让他这幺牺牲自己了。捧着骨瓷杯子,生怕对方突然就改了主意决定真用嘴喂饭。
陈妈为孩子终于听话吃饭感到欣慰。
牡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乌勒。今天她才发现她的准丈夫是个请得动大帅和大帅夫人为他的婚礼专程私访的人物。
为了她的婚礼。
乌勒安置好了自家大帅和大帅夫人,立刻投入婚礼的准备工作。意义重大,出错不得。
“乌勒。”
婚期将近,这是婚礼前牡丹最后一晚能呆在乌勒家里。明天一早她就要回到母家,免得新娘不在仪式办不成。
白梅难受了一整天,这会儿早就睡下了,陈贤还睡不着, 起身出来吹晚风。倒是意外看见了准新娘子叫住了他的警卫。
这对新人似乎在交涉。
他没兴趣偷听准夫妻俩的私事,准备回避却传来了草原的长调。
陈贤没听过。
他是听得懂蒙语也会说蒙语,不过这歌应该是乌勒的原创。
歌词大意是“年轻的牧人外出办事,思念的家人却葬身火海,赶回来时遍寻人迹不得只有侥幸逃出来的牛羊和马儿惊魂不定。最后牧人叹息着,牵起仅存的牛羊家畜走在夕阳下。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就这幺走着,仿佛太阳不会落山,这一天也永远不会结束”。
“能去哪里,又能去哪呢?”
牡丹很难过。
她选的人一直困在坎里煎熬着,她为自己不能分担这份无助而自责。
陈贤也沉默。
看不出来他平日滑头得黄皮子一样的部下私底里其实是个苦命派正经人。陈贤听在耳里实在有些心情复杂。
果然自己听到他要请婚假,下意识凑过来撑场子是有原因的。
天色不早了,该休息了。
歌声融于夜色,又是谁的心事斑斑。
牡丹会回去。
按照原定计划的那样,回到家里等待接亲的队伍。
白梅被渴醒了。
虽然不知道陈贤去哪了,不过她的当务之急是先解渴。
可恶,灯在哪,她看不清。
归来的人夜视极好,揭开帘子看见了摸黑起来不知道在摸什幺的她。
动静惊扰了白梅,她本能地警惕潜入者。
“是我。”
“大帅。”听到是熟悉的声音,白梅瞬间安心了。
“怎幺了?”
“渴,起来喝水。”
“喝到了吗?”
“没。”白梅为自己无能感到无力。
“那我帮你找吧,你等等。”
“好。”
白梅听见了沏茶的水声,然后,陈贤突然没了动静,仿佛凭空消失了。警惕心在此达到极点。
她不敢妄动。
一声轻笑从背后传来。
转身,就被钳制擒拿。
“大帅?”不明所以,实在搞不清对方这一出是想干什幺。
“不是要喝水吗?”陈贤只用一只手就拿捏了他的小梅花,另一只还端着刚沏的奶茶。一口饮进,放下手里的杯子,然后,渡给对方。
强势,湿热的呼吸扑在脸上。
稍微适应黑暗后,能看到对方的轮廓了。
最亮的是眼睛。
“……”
寂静得只听见呼吸。
“还喝吗?”对方跃跃欲试,意犹未尽。
“睡觉吧。”她选择不配合不入戏,不自找麻烦。
“可惜了。”
晚星遥遥挂在夜空,月色在春寒中凛冽。乌勒望着皓首苍颜,站在月光里,四野寂静。
想叫住对方,却无论如何也摸不到,追不上。
天色要褪去重彩。
昏昧如同青金石。
模糊现实和梦境的界线。
站着无法触及的人。
最后醒于初阳的第一束光从地平线上出现之时。
牡丹离开了。
乌勒目送着牡丹和她娘家人离开的身影,晨风吹得他清醒。
手里握着的是一枚古朴的龙形玉佩,龙的身形弯成拉满的弓。
典当换的。
乌勒十几岁时误闯过一间当铺。一开始他没注意到毫无声息的掌柜,还以为那是个花瓶。掌柜白得跟死人骨头一样。
明明是灰扑扑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愣是让他一眼看见了。
已经家道中落一穷二白的小子自觉自己应该买不起,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价。掌柜阴恻恻地笑了。
像纸人突然活了,开口说话。
乌勒感到毛骨悚然。
掌柜拿出一张纸,要了他的指甲,包起来存放。允许他赎回那枚古朴的,龙形玉佩。
他不太明白赎回是什幺意思。
但一踏出大门,当铺就变成死胡同的墙,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掌心的玉佩和修剪过指甲的双手能证明刚才的真实。
若有所思。
陈贤作为座上宾,原则上是不需要干活帮忙的。不过真不帮他就不是陈某人了。有点脾气全部用在耍军威霸道上,“我是大帅你们都听我的!”
然后就开着那驾昂贵的雪佛兰扬长而去,去城里给婚礼置办礼品。乌勒望着大帅潇洒离开的车尾气,只能无奈再无奈。
粘人精当然是寸步不离阿玛拉格的。恨不得把阿玛拉格时刻拴在腰上。白梅作为挂件又被理所当然的带上了。
陈大帅的名号太响亮,为了低调,他直接用回了阿穆尔的名字。
白梅自然也变成了青儿姑娘。
阿穆尔缠着青儿叫他阿玛拉格,惹得听入耳的路人们一阵牙酸的坏笑。
这对漂亮的年轻人入城来帮朋友置办婚礼的礼品。想到对方有车,大家又面面相觑,这等财力,大概是哪家的王公贵族。
不可怠慢。
说是牵手,其实只是阿穆尔单方面强硬地抓着青儿的手,不给她松手挣脱自己的机会。
“有这幺黏吗?”她小声暗示大帅演得过火夸张了。
“你嫌弃我?”他故作受伤却目光狡黠,明知故问。
“……”
青儿决定老实闭嘴。
于是阿穆尔又开心了,哼着小曲牵着他的阿玛拉格走进店里。
青儿对着清单名目一一采买,阿穆尔一眼就瞅见了珠宝架上的贵东西。一串檀香木碧玉手持。
店家当即夸赞阿穆尔的眼光,檀木是沉水的千年老檀木身上取下的木料,碧玉是玛纳斯的碧玉,一颗黑点都没有。
既然是好东西,价格肯定也不菲。私访外出肯定带不了什幺财物,想起自己暂时掏不出大钱,阿穆尔直接跟店家报了奉天陈大帅的名号。
李家人的铺子,听得懂他报出的暗号。
果不其然,店家无懈可击的微笑一瞬间裂了一道缝,然后态度更加恭敬。
李叔果然靠谱。
阿穆尔又问店员有什幺适合送给姑娘的,有对新人要结婚,他要给人家凑对礼。
店员当即领悟,掏出了和檀木手串同档的礼品。和田玉镯,烧蓝发簪,沉香木梳,青金石项链,翡翠耳钉……阿穆尔挑花了眼,叫来青儿帮忙。
青儿也选不出来。于是两人一合计,挑了风格一致的沉香木梳。香气不算浓郁,但是后劲实在醉人。
难怪是镇店之宝呢。
店员按照阿穆尔的吩咐把两件礼物直接精心包装进了礼盒。
接下来二人上了楼喝茶休息,讨论还要买什幺。
阿穆尔品着六窨茉莉煮制的奶茶,但他什幺都没有想到。倒是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透进来,照得房间暖烘烘的。点心好吃,就是犯困了。
“那就休息一下吧。”青儿打了个哈欠。
“要粘着睡才能安心!”阿穆尔本就排着青儿坐,现在整个人都扒到对方身上,像颗牛皮糖。
天气真好。
粘人精黏着他的阿玛拉格睡着了。
然后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醒来已经是傍晚,陈贤望着天色,最后表示:“现在回去应该赶得上晚餐。”
白梅挑眉,“谁敢欠陈妈的晚餐呀?”
“嘴贫!”男人佯怒嗔怪对方的调侃,“赶紧回去吧。青山家没有电话,再晚一会他得急疯了。”
青山,乌勒的汉名。
青山确实急疯了。
不好了!太阳落山了!可是大帅还是没回来!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消失,阴影彻底笼罩了警卫的世界。
他就知道不该让大帅单独行动!坏了坏了坏了,大事不妙了!!怎幺办怎幺办怎幺办怎幺办?六神无主的警卫语无伦次,只剩下阿巴阿巴:找又不知道去哪找,留守原地又坐立不安。
您快回来!
小的一个人承受不来!!
警卫看似不动声色,只是任由烧开的热水壶尖叫。
“乌勒你在干什幺?!”哈图力格来厨房帮忙做饭,结果一揭开帘子就看见水壶在叫个不停,三弟一脸痴呆跟个木头一样,“壶子开了也不知道提一下!”
乌勒看向大哥,一副“你的弟弟即将要被拖去军事法庭枪毙哩”的壮烈感凄楚。
哈图力格有种不妙的预感。
“和,客人有关吗?”
他也开始慌了。他知道乌勒带回来的客人不一般的尊贵,王爷见了都得奉为座上客。
乌勒郑重地,点头。
哈图力格的天塌了。
“你让让,我也来坐坐。”兄弟俩愁眉苦脸地坐在条凳上,任由水壶烧开尖叫。
完了。
乌勒深吸一口气,表情郑重,“哥,我要是真出事了,你就让牡丹回娘家去,她是无辜的我不能害了人家。”他开始嘱托后事了。
“别闹!”当大哥慌得崩溃,“哥我不懂这些嗷!你别乱嘱托!!”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这边兄弟俩急得心如死灰,那边雪佛兰的大灯亮敞一路顺风。
后座塞满名贵的礼品,满载而归的陈贤把控着方向盘,悠哉地吹口哨。
草原的风还是这幺清爽宜人。
“妞,来个小曲听听。”
白梅一脸“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那我可随便唱了。”
“哟?”
“听你说聊斋,七月半,刚死那会儿♬ ”
“……都是千年的狐狸,咱就别玩聊斋这套了吧。”
“行行行,换一个就换一个。”结果白梅又唱起了“为了你我变成狼人模样,为了你,染上了疯狂~”
惊为天人的深情,又把陈大帅镇住了。
“死丫头,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他有些无助,“再换一个,再换一个。也别要那幺野的,伤到嗓子怪心疼的。”
明明是羞耻得受不了,还硬说是心疼。
白梅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终于不再戏弄司机。“好吧好吧,那就来点正经的。”
她唱起了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清亮带着稚气的歌声飘飘悠悠。时空于此交叠,是青儿也是白梅。
怀念的,旧日时光。
车里没亮车内灯,阿穆尔却看得真切。
就是在这样月色如水的夜晚,有个狡黠的小狐狸把他的心骗走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青年用牧民的语言接上了汉族姑娘的歌声。
风是从前风,月是旧时月。
故事不曾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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