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阳光懒洋洋地铺在原木色桌面上，浮尘在光柱中静静旋舞。
柏川璃笑着看朋友们闹哄哄地分走早餐，指尖刚触及包里的课本，身旁的李晓忽然“咦”了一声，从纸袋里拎出一杯沁满水珠的葡萄气泡水。
“璃璃，你是不是多拿了一杯？”
柏川璃这才恍然想起，啊，是了。她想喝牛油果奶昔，便单独另下了单。这杯葡萄气泡水是套餐里固定的搭配，方才一路匆忙，竟全然忘了它的存在。
只有一杯。给任何一位相熟的朋友都显得厚此薄彼，可她自己短时间内绝对喝不下两杯。
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放久了，那抹清透的紫色只会渐渐褪去沁爽，变得温吞而乏味。
柏川璃接过那杯冰凉的饮品，指尖立刻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杯套上印刷的图案。
葡萄。
黑亮亮、圆滚滚的葡萄。
水灵灵、沉甸甸的葡萄。
那些层层叠叠、饱满欲滴的葡萄串，紫得深邃浓郁，亮得莹润生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渗出甘甜的汁液来。
一颗挨着一颗，挤挤攘攘地缀在藤蔓上，分享着同一脉生机。
它们看起来如此丰饶、完整，像被夏日充分祝福过的、甜美的集合体。
香香的葡萄，诱人的葡萄，漂亮得像深色宝石般流转着光泽的葡萄……
看着看着，那些圆润的轮廓竟在柏川璃微微出神的视线里轻轻晃动、彼此交融，渐渐晕染开一片朦胧的紫雾。那雾气深处，隐约浮出另一种眼熟的形状。
湿润的，明亮的，深处盛着一点怯怯光亮的……
像极了某个人看向她时，那双点漆般深邃又清澈的眼瞳。
葡萄，葡萄……
扑通，扑通。
某种过于鲜活的联想，让女孩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不自觉地收拢，捏紧了沁凉的杯壁。冰镇凝结的水珠承受不住压力，顺着她的指缝和虎口蜿蜒滑下，带来一丝令人清醒的微刺感。
柏川璃捏着那根尚未拆封的细长吸管，用尖端轻轻戳了戳杯壁上将落未落的水珠。
只犹豫了短暂的一瞬。
下一刻，她握紧那杯紫莹莹的饮料，转身小跑出了喧闹的教室。
走廊明亮空旷，柏川璃在门口站定，左右张望。
长长的廊道一眼能望到头，只有零星遥远的人影，却偏偏寻不见那个惯于沉默的身影。
她咬了咬下唇，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朝着楼梯间的方向快步跑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轻而急促，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跑到连接楼层的楼梯口时，柏川璃一手扶住温润的木质栏杆，急切地向下望去——
只见那道清瘦孤直的背影，正好走到下方缓步平台的转角，似乎还要继续往下。
就在这时，一束明净澄澈的秋日天光，从高处那扇狭长的窗户斜斜切入，不偏不倚地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光尘在他发梢与肩线跳跃，勾勒出一圈夺目金边，宛如神启。
……简直就是舞台中央的追光灯。
这个念头带着几分戏剧性的荒谬撞进脑海，却又无比贴合眼前这幕。柏川璃脚步一顿，忽然有些想笑。
行吧，现在信你是男主了。
“那个，同学——请等一下！”
清亮柔软的嗓音带着些许急促，在静谧的楼梯间轻轻荡开回音。
那身影蓦地顿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给定格。他有些讶异地转过头，仰起脸，循声望向楼梯上方。
逆着那道强烈的光，柏川璃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看见他额前总是略显厚重的刘海，因仰头的动作向两侧滑开，完整地露出了那双倏然睁大的眼睛。眸底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愕然，以及一丝……微亮的光。
……啊，果然是葡萄。
湿润的，深邃的，深处藏着星子般的光点。
漂亮得近乎蛊惑。
“还好赶上了。”柏川璃敛了敛有些微妙的心神，不再耽搁，扶着栏杆加快脚步向下走，声音因运动带上轻软的喘息，“你等等我，先别走！”
女孩从相对隐蔽的上方暗处，一步步踏入被天光洇染的明亮区域。
她的身影在男孩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从朦胧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鲜活。像显影液中徐徐浮现的相片，每一寸都被那束澄澈的光温柔勾勒出细腻的边。
手中那杯紫莹莹的气泡水，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冰块与杯壁碰撞出细碎清响，液体折射出细钻般的光芒。
见她下台阶的步伐有些急，男孩想也没想，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立即转身折返，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手臂甚至擡起了些许，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微微张开的弧。
那姿态不像拥抱，更像要接住一只摇摇晃晃、初学飞行的雏鸟，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关切。
长腿迈开，三两步便跨过数级台阶，迅速缩短了距离。
两人在楼梯中段迎面相遇。
柏川璃刹车不及，惯性让她微微前倾。眼看就要撞进对方怀里，她连忙伸手牢牢扶住旁边的栏杆。
男孩的反应几乎与她同步。在那瞬息之间，他已伸出手臂，虚虚护在女孩身侧，形成一个谨慎而克制的保护圈。
指尖悬停在她衣袖咫尺之距的空气中，微微蜷着，分明想护住她，却又紧绷着，生怕贸然的触碰会构成一丝一毫的冒犯。
只是他尚未真正触及任何实物，她便已自己稳稳站定了。
女孩小声吁了口气，擡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随即仰起脸，冲着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那笑容里还晕着奔跑带来的薄红，糅着一点险些失态的赧然，最终统统化成了如释重负的明亮，仿佛阳光穿透了云翳。
“呼……好险，差点摔了。”
柏川璃轻声嘀咕，男孩则仓促地收回手，将那点来不及藏妥的紧张与担忧，尽数掩进垂落的袖口，与悄然收拢的掌心。
他有些不自在地将已踏上上一级台阶的左脚撤下，默默向后退了一小步，恰好维持住一个既能看清她全貌、又不会过于侵近的、礼貌而安全的台阶落差。
同时别开视线，浓密的眼睫如受惊的蝶翼般垂落，试图遮住眼底所有来不及平复的波澜。
站在高处的柏川璃，恰好将他低垂的眉眼看得真切。那瞳仁黑得纯粹，睫毛浓密纤长，自带眼线效果，漂亮得近乎犯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她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又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观赏”心态给逗乐了。
柏川璃赶紧借着整理鬓边碎发的动作，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微热的耳垂，轻咳一声，将飘忽的注意力强硬地拉回眼前的“正事”。
“这个……”她平复了一下稍显急促的呼吸，举起手中那杯紫莹莹、正冒着细密气泡的饮料。杯壁上的冷凝水因晃动簌簌滚落，在台阶上洇开深色的小点，“你讨厌葡萄吗？或者气泡水？”
少男诚实地摇了摇头，唇瓣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说什幺，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那正好。”少女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将饮料连同吸管一并递过去，“我多买了一杯，实在喝不完。天气还热，给你解解渴吧。”
